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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船已经停在码头旁边了,船夫在等着我们下船,可是,五个人里,却没有一个肯移动,没有一个肯出声。这样的夜晚,是不是一定要就此结束呢?难道,不能再来一次吗? 总希望 二十岁的那个月夜 能再回来 再重新活那么一次 …… ——千年的愿望 年轻的时候,因为羞怯,因为很多奇怪的顾虑,有些话始终没能说出来,有些要求也始终没敢提出来,白白地错过了那么多个美丽的夜晚。 而在这么多年以后,如果也让这个夜晚就此结束的话,我们就再也没有什么借口可以原谅自己的了。 “请你,请你再划出去,再让我们游一次湖吧。” 已经十一点多了,再划出去,再去湖上游一圈的话,因来时一定会过了午夜的。可是,大家都很高兴终于有人能把五个人心里共有的愿望说了出来,可不是吗?让我们再来一次吧。 所以,小船在满天的星光里再出发。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星群在漆黑的天空中显得特别大特别明亮。 “该不是我们离天空比较近吧?” 有谁在小声地发问。也许是吧,在感觉上,印度北部的喀什米尔高原,应该是离天空比较近吧。 湖畔的灯光一盖一盏地灭了,人声早已沉寂,只有我们五个人低低的歌声在湖面上回旋。湖水如一片光滑而有着柔细波纹的黑色丝缎,在我们舷旁一波又一波地闪动着。风很凉,夜正长。 那天晚上,我们终于如愿以偿,让美丽的夜晚重复出现了两次。 2 对达尔湖(DAL LAKE),我原来并没有什么印象,也许书上读过,也许在什么报纸上看过。但是,在看到它之前,我从来没想到,一个湖泊,竟然能有那样多的面貌。 在喀什米尔首府斯利那卡的境内,达尔湖似乎是一个主角。当我们从飞机场坐着汽车直奔到它身边时,正是个十分热闹的午前时刻。码头旁聚满了张着棚子的小船,船夫等着把我们这些观光客摇到湖中心停泊着的大船上去。这种小船的名字叫“西卡拉”(SHIKARA),有些船夫自称是“水上计程车”,在达尔湖上穿梭地来往。船身很宽,很长,旅客可以坐卧在象皇宫一样的软垫子上面,同时可以载五、六个人以上。不过,我总觉得他们把原来很朴实的木船装饰得过分地琐碎和华丽,就显得有点可笑和不真实了。 等我登上了要在其中住两个晚上的大船以后,这种可笑和不真实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大船是一排排停在水上的旅馆,叫“船屋”(HOUSEBOAT),我们几个人一直想算出每条船大概有几坪大,不过,一直也没算出来。只觉得,从进门的“玄关”开始,经过一个大客厅,再一个饭厅,中间有个小厨房,然后一条狭长的走廊旁有三间附有浴室的卧室,再走到一间特别大的主卧室里,才算是把整条船走完,还不算在主卧室后面的浴室。每间房面积都不小,里面都有两张床,有梳妆台,有沙发椅、小柜子、大衣柜等等的摆设;地上铺满地毯,墙上雕满了花,整条船就好像用各种不同花纹的木头细细地拼在一起似的,有的墙甚至是镂空了的屏风一样,一层层的,要多复杂就有多复杂。 只觉得大家都很费心,好像船主希望所有的客人都能在他的船上得到最殷勤的服务似的,于是,把世界上能够找到的工匠都找来了,能够刻出的花样都刻出来了。 可是,那样复杂的雕花,实在没有什么必要。我想,我也许有成见,从来没喜欢过波斯和印度的细密画,因此而无法喜欢这样一种琐碎的华丽吧。 幸好,幸好还有那美丽的达尔湖在船外,那个安静又朴素的达尔湖就在舱外等待着我。 3 船上有两个侍者,其中之一专管我们的膳食,食物从大厨房里端过来,在我们船上的小厨房里加热、保温,到时候,他就穿上白色的制服给我们端到餐桌上来。另外一个人是跟着跑的下手,也是我们的专用小船的船夫。两个人都是回教徒,脸上的轮廓很深。 带我们来的中国导游告诉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放在船上,不用怕丢掉,因为喀什米尔的回教徒很自豪于他们的节操,不会有任何偷窃的行为。 果然是如此,他们除了把船上擦拭得一尘不染以外,他们的内心也是一尘不染的。当然,他们平时常向旅客推销土产、手工艺品,也很会漫天开价,可是,那是求生必须要走的途径,任谁都是一样的。 那个船夫没什么东西向我们推销,就不断地鼓动我们坐他的船去游湖,告诉我们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引起我们的好奇心,就乖乖地上了他的船了。 那天清晨,说好他要带我们去看水上市场的,我们好早好早就起来了。虽说才是八月底、九月初的天气,白天还是穿短袖衣服到处跑,可是夜晚和清晨的气温却冷得透心。带的衣服都上了身,仍然会发抖,每个人都拿了床上的毛毯把自己裹起来,象个粽子似的坐在船上,当然,拿照相机的手是必须要伸出来的。 湖面上有一层水气,看过去好像山峦都在很远的地方。而湖水碧绿清澈,水草的最细微的动态都能很清楚地看到,不知道湖有多深,有多大,有多少的转折?我低头细看那青荇,更不知道这湖已经历过多少岁月了? 船原来是在开阔的湖上划行的,船夫在后面撑桨,忽然微微地向右一偏,就走进了一条绿荫夹道的小路里。说是小路,当然仍然是水路,可是旁边种满了好高好高的竹子,却疏密有致地微微俯下身来,遮住了外面的天光,让湖面的水气显得格外地浓。整条小路里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船,只有小翠鸟在两边的竹荫里飞过来又飞过去,还一面清脆地鸣叫着。 江南是不是也有这样的风景呢?虽然隔了几千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水,这样的雾,这样的清晨呢? 4 喀什米尔的人很有趣,他们的水上市场也是男女有别的。男人卖菜,女人只能卖水草,菜是给人吃的,水草是给家禽吃的,而且,男人有男人的市场,女人有女人的市场,绝不能混乱。 船夫带我们去看的,是男人的青菜市场,要早去,否则时间一过,批发与零售都成交了,船只就会四散而去,没什么可看的了。 起得可真够早的,觉得自己也好像水中的那些树一样,身上也布满了一层露水,凉沁沁的,只差没能象那些树一样,在晨曦中闪闪发光而已。 可是,还有比我们起得更早的人,远远地,在如镜的水面上滑行的,不都是一艘艘载着花、载着菜的小船吗?这些小船比我们坐的又小了许多,窄长了许多,船主蹲踞在船头,已经开始讲起买卖来了。 一艘小船划过我们船边,一个黝黑漂亮的小男孩向我递上一把荷花。四朵芬芳饱满的蓓蕾插在一片荷叶的当中,荷叶和荷花上还带着露珠,带着清香。小孩向我含羞地微笑着,我没有还价就买了两把,身旁的朋友笑我:看到荷花就疯了,也不知道先杀一杀价钱。 可是,在那样的一个时刻里,有些事情是不可以犹疑,不可以讨价还价的。 在那样的一个时刻里,那个男孩的羞怯的笑容,那湖面上吹来的柔风,那水中细碎的竹影,还有那一把荷花荷叶带给我的欢喜,所有的一切都是无价的,而且,都不是我本来应该享有的。它们是,我很知道,它们是上天给我的额外的礼物,我只该含笑领受,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说的。 送了一把给一位爱笑的朋友,另外一把就拿在手上,有点微薰微醉的感觉,好像眼前的一切都有点朦胧了起来,和我没有什关联了,只因为手中握着一把荷花心里面藏着一个美丽的秘密。 5 看他们做生意很好玩,蹲在船头悠闲地交易,成交了的人,就站起来用木浆把舱中的蔬果一桨一桨地铲进另外一只船里,手法非常熟练和怪异。我们这群观光客只希望他会把一两只茄子或者萝卜铲进水里,可惜一直等到整笔交易做完,都没能让我们如愿。在他“挥桨如飞”的情形之下,所有的大小茄子和红白萝卜都乖乖地上了另一条船,一只也没掉出来。 果真是纯粹的男人市场,除了我们这些观光客中有些女性以外,其他全是男性。水面上船只越聚越多,有一个年轻人不小心地在自己的船上滑了一跤,溅得一身水,却什么事也没有似的站起来,拍拍裤子高兴地笑了。他们的年轻人和男孩子长得真美,美得好像是雕像一般,可是这个雕像却有着非常健康的肤色和非常爽朗的笑声,让我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回头向他们注视。 他们的女孩子也长得好看,不过,成年的妇人中有很多都戴上了黑色的面纱,让我们无法看到她的美丽。在斯里那卡飞机场的候机室里,曾经看到一位卸下面纱的女子,温柔地坐在她丈夫身旁。那样洁白温润的肤色,再加上如画的眉目,把我们这几个人都看呆了,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站在她前面,只好假装有事情要办,一次又一次地走过她的身边,心里又惊又喜,原来美人都出在山明水秀之处,果然是有道理的。 6 甚至,连喀什米尔的花,也开得特别的漂亮。达尔湖船屋的码头旁,就种着整丛的玫瑰,粉紫嫩黄地盛开着,天特别蓝,云特别白,上天好像特别偏爱喀什米尔这一块地方。 难怪喀什米尔的人都那样自豪,载我们去游蒙兀儿花园的计程车司机是个大个子的年轻人,一直把手伸出窗外指指点点,叫我们看他的湖、他的山;还一直问我们: “你们那里也有这样的美景吗?” 我们都笑了,对他语气中的那种自满与自豪觉得很欢喜,也就不想和他计较了。本来也是,他的家乡实在是很不错的一块地方啊! 不过,我们也有一个很不错的地方在等着我们回去,旅行的美妙也就在此。达尔湖已经是我们行程的尾声了,再过几天,就可以回家了,想著有那样好的一个家一个国在等着我们倦游归去,眼前的风景将来会变成心里的记忆,而我们现在心中渴切思念的亲人很快就会来到眼前,有什么时刻能够比这样的时刻更安适和更美好的呢? 所以,在那天的晚上,我们更能深切地觉得一切事物的珍贵和难能再得,才会那样强烈地希望再来一次。 而此刻,坐在我的灯下,达尔湖离我,可真是有几万几千里了。不知道哪天还可以再去,也许不会再去了。世界那样大。下次也许应该换一个方向出发。不过,无论我以后的决定是什么都没有关系,因为,我知道,它的山,它的水、它的清晨和夜晚都已经属于我了。 因为,对那样美丽的晨夕,我是绝对舍不得忘记的。 七十年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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