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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哪天还可以再 去?也许不会再去了。 世界那样大,下次也 许应该换一个方向出 发。 小时候看童话书,最爱看的是这样的结尾: “——于是,王子就和公主结婚了,以后他们就住在美丽的城堡里,过着非常快乐的日子。” 把书合起来以后,小小的心灵觉得安慰又满足,历尽了千辛万苦的情侣终于可以相聚在一起,人世间没有比这个再美再好的事了。 等到长大了一点,对爱情的憧憬又不一样了:爱应该是不指望报偿的奉献,是长久的等待,是火车上费斐丽带着泪的送别,是春花树下李察波顿越来越模糊的挥手的特写。凄怨感人的故事赚了我满眶热泪,而在离开电影院或者合起书来以后,却有一种痛快的感觉,毕竟,悲剧中的美才是永恒而持久的。 可是,胡凡小姐的爱情故事又改变了我的看法。 * 我在布鲁塞尔读书时住过好几个女生宿舍,其中有一间宿舍的名字叫做“少女之家”。顾名思义,这里面住的应该部是年轻的女孩子,事实上,宿舍里最小的有十六岁,最大的廿四岁,只有一个住了十年的法兰西丝是例外,但是,大概因为是单身职业女性的缘故,平日收拾得很漂亮,人也乐观和气,脸色红润,所以看起来仍然很年轻。因此,“少女之家”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 只有一个同伴与我们完全不一样。 在我刚搬进去不久,我就发现她了。其实,假如置身在外面的人群里的话,她一点也不古怪,不过是个白头发的瘦老太太罢了,然而,在我们这些女孩子中间,她的面貌与举止就非常令人不舒服了。 我们宿舍里也有白头发的人物,比方说:负责人安丝玉小姐、厨娘玛丽女士,都已是上了年纪的人了。但是,她们的举止恰如她们的身分和年龄,不管是如前者般的和蔼可亲或者是如后者般的喋喋不休,都不会引起我们怪异的感觉。 而胡凡小姐实在是个很奇怪的同伴。她并不住在宿舍,只是每天来吃三餐饭。她每天七点正一定已经来到饭厅了,穿着灰绿色的大学生式样的长大衣,终年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进门的第一件事,便是伸出长而瘦的双手去摸窗边的暖气,一个一个窗户地换过来,假如暖气开得够大,她就喜笑颜开,否则的话,她就会一直搓着手,然后到每一桌的前面来抱怨,为什么暖气不能再开暖一点? “你不觉得冷吗?” “你不觉得这房间冷得象冰窖吗?” 问你的时候,她那灰色的眼睛就直瞪着你.你如果不马上回答她,她就会一直瞪着你看。她那灰白的头发剪得很短很直,因而大多数的时间都是乱蓬蓬地梳在耳后,用一条花色很杂很旧的纱巾包起来,越发显得脸的瘦削与鼻子的高峻,极薄而没有血色的嘴唇,如果不说话的时候总是紧紧地向下抿着,一副悲苦无告的样子。 要听到你同意的回答以后,(最好同意地,否则没得完的。)她才会离开你。一面很满足地点头,一面开始解开围巾,脱下大衣,扯一下灰色毛衣的下襟,然后仔细地挑选一个她认为最温暖的角落坐下来。 她这一天便差不多都会固定在这个角落上了,一直要到吃晚饭以后,才又穿上大衣,包上围巾,走回家去。 我们平日上班上学的时候,她也一个人呆在冷清清的餐厅里,面前一杯咖啡。偶尔,门房马格达有空的时候会过来和她聊上几句,否则,多半的时间,她都是一个人独坐在那里,面朝着门口,等着我们回来。 * 她叫得出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对我们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都很关心,也都想参与。我们唱情歌时,她也用她沙哑的声音拔高了来跟着我们一起唱,我们傻笑时,她也跟着傻笑,我们买了新衣服时,她比谁都热心地先来批评一番,我们有谁的男朋友来了信或者来了电话时,她也总会头一个大呼小叫地来加入我们。 而青春是一种很冷酷的界限,自觉青春的少女更有着一种很残忍的排他心理。奇怪的是:为什么到今日我才知道我当年的残忍,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我们只觉得她是个古怪而扫兴的人。觉得她嗓子太尖,觉得她头发太白,觉得她的话语太无趣,于是,不管我们玩得有多高兴,一发现她的加入时,大家都会无奈地停下来,然后冷漠地离开她。 有一天,我们正在谈着男朋友和夫婚夫之类的话题时,她也在一边尖着耳朵细听,从刚果来的安妮忽然对她蹦出一句话来: “胡凡小姐,你有没有未婚夫?” “有过啊。”她很快地回答。 “别唬人!拿相片来看才信你。”安妮恶作剧似地笑起来,就是啊!这眼前蓬发失神的老妇人,怎么也不能和“男朋友”三个字联在一起。 头一次,胡凡小姐不跟着我们傻笑了,她装作好像没听见似地低头喝咖啡。马格达在门边狠狠地瞪了安妮一眼,我们觉得很没趣,就都站了起来、散了。 学校放暑假,大卫打电话来约我参加他的同学们办的郊游,我兴高采烈地去了。我们在比利时东部的山区里消磨了一天,夏日的森林太迷人,有着各式各样的风采。 当我正想走上一条很狭窄的山径,单独一人去寻幽探胜的时候,彼得——大卫的一个比国朋友叫住了我。 那位比国朋友,就是山区里的居民,他告诉我山中多歧路,很容易迷途,尤其是冬天,因为积雪很久都不化,更不易找路: “这一片山区,出了好多次事了。有时候找到迷路人的尸体时,常会发现他就在大路的旁边不远。但是,在四处都是相似的枯枝与相似的白雪时,就算回家的路近在限前,他也无法分辨,就这样在离生还的希望见公尺前倒下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是风和日丽的夏日正午,太阳光从翠绿层叠的高枝上洒下来,森林中有着一层绿玉般的光影,照在每一条曲折的小径上。地上开满了野花,小鸟的鸣声带着怡人的尾音,美丽的森林安详宁静地包围着我们。 我实在不能想象这样美丽的森林还会有另外一副恐怖的面貌、狰狞的威胁,我不能想象,我也不愿想象。 于是,在一连串的惊叹以后,仍然可以回过头来再过我们自己的日子。虽然在听过那些故事以后,好像偶尔会有死者的阴影从幽深的小径的尽头掠过,但那到底与今日的我没有多大的关连,只要摆一万头,大笑几声,或者跟着同伴跑上几步,就可以摆脱了。 回到宿舍时,已经很晚了。洗了澡换了睡衣,正想回房睡觉,走过法兰西丝的门前时,看见还有灯光和人声,敲敲门伸个头进去,门里三、四个女孩子正围坐在地板上闲聊,怪惬意地。 “怎么还不睡?” “进来坐,阿蓉。” “嘿!阿蓉,今天玩得高兴吗?你们到哪里去了?” 法兰西丝一面问我,一面拍拍她身边的空地。于是,把门关好,我也挤了进去。法兰西丝是我们这里资格最久的房客,在她房里吵闹的话,安丝玉小姐很少来干涉的。 我先向她们报告了今天的行踪,她们之中,也有人去过的,马上就热热闹闹地谈起来了。 “嗨,说个秘密给你们听好吗?”法兰西丝忽然想起了什么来:“是关于胡凡小姐的。” “好啊!”我们大家都要听,安妮又想到胡凡小姐的古怪模样,于是她站起来,伸出手在墙壁上乱摸,一面摸,一面问我们: “你们觉得够暖吗?” “你们不觉这房子冷吗?” 大家都嘻笑了起来,安妮又黑又肿又圆的样子完全不像胡凡小姐,只有那沙哑的语调倒学得满象的。 * 法兰西丝也笑了,招手把安妮叫了回来。然后用暂时的静默和逐渐转变的神色来向我们暗示,她要讲的故事不是个轻松的故事: “你们别着胡凡小姐现在这个模样,她年轻的时候可是个出了名的美人哩!” 在我刚搬进宿舍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不过,听安丝玉小姐说,她年轻时的确是很美,很有气质的,那件事发生以后,她的相片还上过报纸。 当然,假如不是因为那件事,单只为她长得美,记者是不会特意去报导的,实在是因为那件事情太惨了。 大概在四十多年前,胡凡小姐十九岁的时候,和同村的一个男孩子订了婚。那个男孩子刚从大学毕业,在镇上找到了事情。他们两家住的不远,从小就相熟,可以算是青梅竹马。他们的家就在阿蓉今天去过的那个山区里,两家的中间,隔着一片森林,林子不大,假如天气好,路又熟的话,从这里走到那家不过三、四十分钟的样子。 “唉哟!要会一次情人还要走上半个多钟头,我才不干呢!”又是安妮打岔,法兰西丝不理会她。 “在山区的人来说,卅分钟的山路算不上什么,这一对情人大概在森林里过过很多好日子。 他们订婚的那一天,照了很多相片。在几天后的傍晚都冲洗出来了。男孩子从镇上下了班以后,就把这些相片都带回来了。他想马上就把相片拿去给胡凡小姐看。可是,那几天山区正在下雪,天又快黑了,男孩的母亲用那地方的乡下人惯有的顾忌力阻她的孩子,她认为这不是个可以外出的晚上,尤其是到森林里去,有什么事第二天早上去不是一样吗? 可是,你们大概是知道的,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这年轻人去会爱人的心的。男孩子虽然知道山区里曾经发生过很多事情,但是,他自恃身强体壮,又自信对这森林熟如指掌,于是,只加上了一些御寒的衣物,他就兴冲冲地带着相片去献给爱人去了。 他进了那个林子以后,母亲就开始担心了。当时两家之间也没有电话,整晚都无法联络,母亲也整夜都无法合眼,天刚亮的时候,就四处央人去帮她找她的孩子。 孩子找到了,就在一片桔林的中间,一条他们平日最少走的路,为什么会在黑暗的寒夜里引导他走向生命的尽头呢?怀中的相片上微笑的情侣再也无法相见了,相片却被那些记者拿去登在报上,大大地作了一番报导,赚了很多读者的眼泪。 胡凡小姐就出了名了。后来,她一个人离开了家,到布鲁塞尔来做事。她没读过什么书,只能在工厂里作工,或者在商店里作店员。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安丝王小姐,就搬到我们这个宿舍来住了。可是,她常常换事情,每件事都做不太久,几年后就离开宿舍,听说是去法国投靠她姐姐,二十年来没有一点音讯。 有一天,她又回到宿舍来了,她变得很苍老,也没有职业,靠社会福利金过活。碍于规定,宿舍无法收留她,安丝玉小组替她在附近找了个房子,每天三餐要她回来吃,才解决了她的问题。就这样又过了十几年。” 法兰西丝说完了她的故事,我们都呆了,房间里很安静,伊素特,一个平日待人很好的比国女孩子轻声地开口说话: “我去过她家。有一次,她病了,好几天没来吃饭,我打听了地址去看她,她的房里光秃秃地,除了一张床以外,什么都没有。她好像很生气,不喜欢我去看她的样子,一句话也不和我说,我只好赶快走掉。 后来:安丝玉小姐去看她。大概给她请了医生。过了几天,她又回宿舍吃饭了,好像忘了跟我发过脾气的事,又对我有说有笑了。” 胡凡小姐的爱情故事,不正是我最爱看的那一种吗?有着永恒的美感的悲剧!假如搬上了银幕,最后的镜头应该是一片白茫茫的森林,女主角孤单落寞的背影越走越远,美丽的长发随风飘起,悲怆的音乐紧扣住观众的心弦,剧终的字幕从下方慢慢升起,女主角一直往前走,没有再回过头来。影象慢慢地谈了,当灯光亮起时,观众还带着一副意犹未尽的陶醉的神色。 可是,我看到的剧终,放在四十年后,却完全不一样了。这样的剧终,虽然是真实的,却很难令人欣赏:一个古怪的白发老妇人,走在喧嚣狭窄的市街上,在她光秃秃的屋里,只有一张床。 自此以后,在胡凡小姐的面前,我再也不唱那首我一直很爱唱的法文歌了: 爱的欢乐, 只出现了一会儿。 爱的痛苦与悲哀啊, 却持续了整整的一生。 六十六年八月三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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