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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第一次见到李泽藩老师是在十五年前的夏末,那时候我是师大艺术系二年级的学生,李老师从新竹来教我们水彩,课排在星期六的下午。 星期六下子还排课,对我们那一群玩心很重的学生来说实在不是个好时间,但是幸好还是主科,也幸好任课老师很有名气,因而虽然窗外风和日丽,我们仍然乖乖地坐在教室里。不过,总有那么一点不甘心,我们开始聊天,有人打赌开学第一堂名教授一定不会来上课,又有人开始猜测,这位李老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会不会如他的画一样令我们心服。 当李老师由助教陪同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刚好上课的钟声响起来了,十五年了,到现在我提笔时还能记得那时的情景:高大威武的老师站在门口像一座山,面容严肃,皮肤颜色是很健康的日晒的棕色,鼻梁极高而直,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全教室的同学都站起来了,刚才还乱哄哄的我们忽然都安静了下来,老师微微地向我们点一下头,微笑地说: “星期六下午还上课,不太好受吧?” 老师的眼神透露出他的慈和的爱心,同学们都哄然地笑了起来,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古人说上一个好老师的课叫做:“如沐春风”了。 就这样,李老师又接受了一个新的班级,又有几十个年轻的、对艺术有理想的人成了他的学生。而终其一生,这些学生都不会忘记他的严肃的面容和他的慈和的心。 李老师今年七十岁,在这几天(十月十五日至廿日)省立新竹师专全体师生为了庆祝老师服务杏坛五十周年和在新竹师专执教卅周年,特别在省立新竹社会教育馆举办老师的一百件作品的展览。老师事前一再谦让,认为这事本不值得宣按,认为绘画与教画是他这一生莫大的喜悦,并不求学生对他有些什么回报。可是,师专的熊校长以及每一个被李老师教过的学生都很热心地筹划这件事,希望借这个展览来向老师表达我们的谢意。 李老师教过的学生可真不少,前二十年老师教小学,那时毕业的学生现在有的已经做了阿公了。后卅年教新竹师范、新竹师专,也曾经兼任师大、艺专和文化学院的老师。还在国民小学教师研习会做了十二年的兼任指导员,在台北、桃园、新竹、苗栗的国校里,有着许许多多他用爱心与期望灌溉出的幼苗已长成大树,正在用同样的爱心来对待更多的幼苗。五十年,半个世纪,我们的老师一直没有松懈。他对工作的敬业精神,使我们很多学生都感觉到惭愧,也更增加了对老师的景仰之心。 因此,隔了那么多年,我从师大毕业又再出去进修,到回国服务时,能和李老师同在新竹师专的美术科教书,而每次在教室的长廊上见到他时,我就会想起那些个多少年前的星期六的下午,老师从新竹赶到台北,从校门口一直走上我们狭窄的三楼,还稍稍有点喘不过气,可是马上就叫我们拿画给他看,一点也不肯休息,一直到暮色沉沉时还在画室里一张张地为我们讲评的那些情景,我不禁都会深深地再向老师鞠躬。 刚到师专上课不久,老师说要来看我的画,看着我几年来有些什么进步。我以为老师不过说说罢了,就算要来也许也会过一两个月才来,哪知道在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天的早上,老师就一个人骑着他那辆出了名的又旧又大的脚踏车来了。我那时虽然住在新竹市区,和老师家相距不远,但是骑车来我家要爬一段很长的陡坡,很多朋友和学生都曾向我埋怨过这一段路的麻烦与辛苦,然而,六十多岁的李老师在那天早上一句也没提过。他一进了我家大门就要我拿画给他看,我的画放在楼上,老师坐在楼下客厅里,每看完几张,总会问我还有没有。于是,我就楼上楼下地一张张地把画全搬了下来,堆满了一屋子。那个早上,我们师生二人就对坐在一屋子黑黑、白白、蓝蓝的小客厅里。老师仍然象多年前那样认真地批评我的作品,我抬头看到老师虽然仍是高大魁伟,但鬓角已见星霜了。经过了这么多年,老师仍然这样关心他的学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心中在温暖之余不禁有点辛酸。 老师就这样兴致勃勃地教了五十年,他的第一届的学生和第五十届的学生都同样地爱戴他。我想,这是五十五年前,当年轻的老师刚执画笔,开始习画时所未曾料想到的吧。 李老师十五岁开始习画,在他今年出版的画册的自序上,对这个“开始”有一段很生动的描述: “我怎么会走上这一条路来?想来也是件很有趣的事。年少时我喜欢的是体育,每当在操场边看到同学们嘻嘻哈哈轻松地跳跃时,都兴趣盎然,有股参加的冲动,而马拉松、跳高、跳远、撑竿跳、标枪我都玩得很开心。虽然在当时,美术老师常在课堂上展示我的画,认为我的画是很不错的,但是对于美术我还是提不起兴起来。 在台北师范读书时,学校由日本请来自巴黎回来不久的水彩名家石川钦一郎先生教美术,看到地布置在美术教室的作品竟深深地使我着迷,也触动我对绘画的兴趣,从此以后我改变兴趣专心研究绘画,就此和绘画结下不解之缘。石川先生过去常到新竹写生,他喜爱相思树以及乡下的纯朴景色,想起当年跟随着他拿画箱、裱画纸、撑阳伞、灌水壶的情景,仍历历如绘。 由台北师范毕业之后,一方面担任教职,一方面仍不断地尝试各种表现法,就这样五十年过去了。回顾自己的作品,画得并不够理想,但每一幅作品都会唤起当时的回忆,好似掌握了生命的点滴。” 老师一直都是很谦虚的,前年得了水彩画的金爵奖,曾有人问老师怎么能在画画和教画之余,还能把他的八个子女都教养得学有所成?老师总是微笑地回答:这一切都是师母的功劳。每次在我们有机会和师母出游时,看到老师对师母的照顾与体贴,师母的温婉、娇小和老师的高大、威武构成了一幅很动人的画面,伉俪的深情让我们羡慕又感动。 我想,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应该是象老师这样的,对人世有一份执着的热爱,因此,他才能爱他的事业、他的学生、他的家庭和他的妻子。 五十年来,李老师一直是这样地为台湾的美术园地默默耕耘。在新竹师专的校园里,老师在三十年前亲手种下的防风林木现在已枝干参天,在这些大树的浓荫下,老师骑着那辆又旧又大的脚踏车的身影,准时地随着上课的钟声一年一年、一天一天、一堂课一堂课地出现。老师的学问都给了我们,老师的观念都给了我们,老师的画法都给了我们,老师的青春都给了我们,而我们无以为报。 我们无以为报,只有在此谈心地祝福老师和师母健康快乐,并且同声地向老师说: “谢谢您!老师。” 六十五年十月十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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