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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们来说,我实在 并不是一个艺术家, 我只是一个受他们无 限宠爱与纵容的人。 1 为了赚钱多买点画布和颜料,暑假时她接受了一份工作,是到布鲁塞尔市中心一家东方艺品店做店员。 除了站柜台以外,她还负责布置橱窗,四个大玻璃窗每隔两个礼拜重新布置一次,虽然换来换去大都是一些老东西,不过,她却满喜欢这份工作。 店里也常有些新货进来,有一次,店主从印尼商人手中买进一批剪影戏的傀儡,她煞费苦心地把整个橱窗布置成一个舞台模样,在她忙上忙下的时候,常会有行人在窗外驻足欣赏,间或也给她提供一点意见。 “亲爱的,快来看看这些荷兰东西!”走廊上一个老太太在大声地呼唤她的同伴。 她错愕地抬起头来,这时,两个修饰得很华丽的灰发老妇人已经走到门里来了,一面还用一种醉心的表情来欣赏刚被她固定在红色丝绒上的傀儡,一面还在重复地说: “好可爱的荷兰艺术啊!” “不,夫人,这是印尼的手工艺品。”她好心地更正两位老太太的错误。 那个戴着灰帽子的老妇人转过脸来注视着她,帽檐下灰蓝色的眼睛好冷。 “可是,小姐,我知道得很清楚,这是荷兰的东西。” “奇怪,这明明是印尼人做的嘛!” “小姐,印尼是荷兰的属地,印尼的艺术品当然等于是荷兰人的。” 一股热血直冲上她的脸颊,她知道她快要说出些什么来了。虽然她不是印尼人,虽然她平常也并不特别喜爱印尼人,可是,面对着这一双冷傲的灰蓝色的眼睛,面对着涂满了红粉也掩不住的衰老但骄傲的面孔,她只觉得该替印尼人说些什么,可是,那股热流搅得她心乱,她找不出恰当的语句,而话已冲口而出了: “夫人,请别再这样说了,荷兰人早就被赶出了印尼,您怎么还在过那种老日子的瘾呢?” 这次轮到衰老的面孔变得惊愕了,窗外的行人有几个停下来看这幕戏,老太太原来还想说几句的,但是被她严肃的面容噤住了。于是,两个人愤然地走出去,有一个转过身来骂了她一句: “没见过这么没有礼貌的店员!” 到底是谁没有礼貌呢?她耸耸肩,已经冷静下来了,自己这又是何苦,欧洲的老一代人对东方的观念还是一九○○年的古董,她要跟每一位老太太都生一次气的话,那岂不太辛苦了。 这时,有个胖胖的男士伸头进来说: “小姐,我觉得你有理。” “谢谢!”她微笑地回答。本来嘛,也不是每个欧洲人都这么想,就像那一位教授一样。 有一位教授常来这个艺品店。她注意到每次都是在星期三下午,大概是刚上完课,手上还拿着个黑色的公事包,她本来并不知道他的姓名,只是很欣赏这位客人的态度。当别的人或者吱吱喳喳,或者东挑西拣,或者顺手牵羊的时候。这位两鬓稍见华发的中年人只是沉默地浏览着,双手习惯地放在背后。有时候转一两圈就微笑地和她说声再见走了,有时候考虑良久,就会自己拿着选好的东西来柜台付钱。她注意到他选择的物品都很优美高雅,价钱也不会太贵,常常都是她也欣赏的,于是,无形中就对这位顾客产生了好感。 有一天,他从架子上拿下了一个白色的瓷像,走到她面前来,稍为有点得意又有点靦腆地问她: “小姐,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误的话,这是不是屈原的象呢?” 他把“屈原”这两字的发音咬得很准,因而使她觉得非常欣喜,一连点了好几个头。 “那您能否告诉我,他到底生在那个年代呢?” 她马上把她所知道的关于屈原的事迹统统告诉他听了,甚至连包粽子用的是什么叶子也都说了。有些事情是和教授以前知道的一样,但也有些完全不同。那天下午,在那间商店里,一个欧洲的老教授和一个中国少女,对着那尊白色瓷象你来我往地说了很久。说到兴奋的地方两个人都笑了,其他的顾客也感染了他们的欢乐,整个商店洋溢着一种温馨的气氛。客人们有的举起瓷制汤匙来问她上面刻字的涵义,有人要她说出玻璃鼻烟壶里的图画是怎么画上去的。每一个平凡的东西都会触到一种不平凡的技巧或传说,架子上的东西好像不再是标了价的商品,而是他们通往东方文化的无数的门,开一扇便有一扇的风光。 临走时,教授向她道谢,并且说: “能够正确地了解另外一个民族,该是件美好的事。” 2 然而,到底有多少人愿意正确地去了解另外一个民族呢? 在布鲁塞尔读书的时候,住在女生宿室里,常常会有白种的女孩过来向她说: “我比较喜欢你们中国人,你们文化比较悠久,不像那些黑人什么都役有。” 有些“华人”对这些“宠示”简直感激极了,可是年轻的一代已从其中体会到另外一种不同的轻视,啊!中华!你何日可强?何日能让我们不再被人选择,中华!我们深爱的中华! 有时候,兴致好时,她也会反问她们一句: “告诉我听,你对中国的文化有些什么了解?” “有啊!你们的瓷器、丝料子,还有你们的烹饪术。啊!我最喜欢吃“酸甜排骨”了!告诉我,你们那种红色的汤汁是怎么调的?” 于是,中国文化就掉到糖醋排骨的汤汁里面去了,而那些厨师也一个接一个的出来宣扬文化,搞得中国人要去西德玩几天还要先交几百马克的保证金,因为德国人怕我们一入境就掌杓,他们实在已赶不胜赶了。 她认识一对年轻的夫妇,怎么也不肯开餐馆。认为自己学有专长,一定也有别的做生意的方法可以让中国人在欧洲站起来。于是,他们试了好几次,做批发,做零活,做任何他们可以做的小资本的生意。可是,每次都失败了,赔累连连,终于死了心,开了餐馆。在一条横街上租了一间铺面,略加装修以后,原来是照相技师的丈夫拿起铲杓,原来是公司会计的妻子做了跑堂,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客人就多得忙不过来了。她回国以后,听人说一间铺面变成了两层楼还嫌不够。听到这消息时,她好像又看到那娇小的妻子的不甘心的表情,听到她说: “我就不相信没有别的路可以表现我们中国人的才华!” 有的,她认为一定有的,只是,那样的一条路一定比较漫长,因为,你首先必须要通过“成见”的窄门,民族之间的“窄门”。 刚回国时,在南洋百货公司楼上挑了一把伞,浅棕色的面,细细的伞辆,很漂亮。有一天,在回家的山路上遇到林伯母,很欣赏这把伞,把玩了半天后,问她: “这是日本货吧?” “不是,是我在台北买的。” “一定是日本货,做得这么细巧。多少钱?” “七十块钱。”她老实地回答。 “啊!那一定是台湾货!” 于是,赶快把伞还给她,一直到分手的时候,林伯母都没有再看那把伞一眼。 国内很多人有一种错觉,认为我们什么都比别人差,这其中当然有很多因素,但她认为最显著的一项便是专栏作家中的影响。当看到某些名作家写小方块时.有一种习惯,方块开头总是说我们中国有些什么什么的坏现象,已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然后,第二段一定是说欧美先进国家如何如何的好,绝不会有我们中国人的毛病发生。最后一段一定是说我们要如何痛定思痛,急起直追,追上各先进国家才是上策。 看了这种方块已够让她气闷了,再翻阅家庭版,也常有些让人伤心的地方。例如最近看到一篇短文谈到少女应如何重视坐姿的美好,大意是说穿上迷你裙后,要小心坐下。短文的第二段说:“欧美的少女坐姿都非常讲究,因此穿上迷你裙格外迷人……”,短文的第三段说:“我们中国妇女有些实在不敢恭维……。” 她不知道这篇短文的作者有没有把欧美的妇女都看遍?有没有看到她们中等社会里,赶电车、赶地下车、赶巴土、或者在一天劳累以后的火车上去观察一番?看看到底有几位比我们中国妇女讲究而迷人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呢?难道别人给我们造的“窄门”还不够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六十三年一月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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