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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慕蓉 刚回国教书的那年,因为已经怀了慈儿,所以暂住在新北投的娘家。隔了一年,在新竹找到房子,就定居在师专的后面,房子是那种连栋的两层楼,前后窄窄长长的一条,很难看,永远不知道桌子椅子要怎么摆才合适。 后未,他到石门来上班,交通极不方使,就想在工作地点的附近找间房子。他带我来看房子的那天,太阳很好,小路上长着很多竹子,翠绿翠绿的。他把车停住,然后带我走下一个干涸的大池塘,在一些随意用砖头围着的矮墙前停住,告讶我,这就是他为我们选好了的新家。 那时,慈儿已三岁多了,我正怀着凯儿,我的丈夫叫我站在原地,然后他沿着砖头所砌出来的界限往对面跑,一直到离我很远大概有二十步路的地方站住,回过头来向我挥手,大声说:“我们的家会有这么宽!会有这么宽吔!” 那天阳光真好,我心里觉得舒服而又平安,看到丈夫那样兴奋,我也跟着高兴了起来。子是,什么工程图、什么土地证件都没看,我们就去签约订下了这一栋会盖得很宽很宽的房子。 房子是乡下师博盖的平房,料子普通、样子普通、价钱也普通。那时候,“华美建设”大概已经在宣传,要在水库旁边盖那个“芝麻城”了,因此,一有朋友知道我住在石门,就会问我是不是住在芝麻城?我总是面有愧色地回答他们: “对不起!我住的只是乡下房子。” 这栋毫不起眼的乡下房子,在我努力种了一些树之后似乎略有起色,我从附近的苗圃里买了十几棵槭树,绕着屋子种了一圈。丈夫下班回来,嫌我种得太密了,我说我是想在打开每一扇窗户的时候都能看到一棵树,他笑着摇头,可是也只好依我了。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男子,在很多亨情上都笑着依了我,不多说话,也不干涉我平日生活里种种的奇怪行为。我们在欧洲相遇和相知,结婚的时候,我已经是那个又开画展又写诗很能独力生活的女子了。所以,对我在生活里无论是优良或者拙劣的表现,他都含笑接受,不以为奇。 在晓上,孩于都上床睡觉了以后,他常会来邀我一起去散步。孩子太小的那几年,我们不敢走远,只敢在家旁边的巷子里来回踱着,一边谈话,一边尖着耳朵听屋子里的声音,怕两个孩子醒来会害怕会哭。 在那样的晚上,我们夫妻所谈的话题很杂很乱,可以从孩子的可爱谈到自己的童年,也可以从学校的新闻谈到中国的教育问题;当然,更可以从社会里发生的事件谈到人类的前途。 在那样的晚上,我通常都是听众,我喜欢听他说话,喜欢听他用自己的原则来诠释我们的人生。槭树的叶子在春天特别绿,秋深之后特别金红,我们两个人就在这些槭树下面轻声交谈,携手走过一个季节又一个季节。 十年就这样过去了,孩子们逐渐长大、树逐渐长高,我们晚间的散步也越走越远。在绕了一大圈之后,从山坡上走回到我们的卷子,远远就会看见我们窗里留下的灯光,那样温暖那样平安的颜色啊! 这本书印好的时候,我们全家大概已经搬到台北去了。虽然舍不得这安静的乡间,舍不得这安静而又宽敞的乡居,可是,有些决定不能完全由着我们自己,只好把槭树、把荷花、把十年的岁月都舍在这里了。 和海北结婚的前夕,萱妹央求父亲用毛笔写了几句话给我们,算作萱妹送我们的结婚礼物。我们用框子把这张小小的纸片框上,十几年来都摆在家中。 萱姊要父亲写的是: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同心之言,其嗅如兰。 十几年来,我们两个人都在努力,希望能够不负她的祝福。 用“同心集”来做我们两人合出的书的名字,也是这个意思。 这几天,窗外的槭树叶子又转红了,太阳好的时候,每片叶子似乎都会发亮。我慢慢收拾着东西,准备搬家,心里虽有几分不舍,却仍然是平安和欢喜的。 我想,只要有他的手牵着我的,走到哪里都应该是一样的吧。 △TOP |
刘海北·席慕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