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慕蓉作品:同心集

母语——一封短信

席慕蓉
　　
　　美茹：
　　谢谢你的信。多少年的朋友了，平日大家都忙于生活，能在圣诞佳节约前夕接到你的问候与祝福，心里觉得特别温暖。
　　但是，也有一些很特别的感觉，以前说不太清楚的，在此刻，要给你军回信的这一刻，忽然问好像领悟了一些，很想告诉你，如果有冒犯你的地方，要请你原谅。
　　当然，我明白你对我的建议原是出于善意的，你在信上才会一而再地向我这样说：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来美国？其实这里工作机会很多，象老李老王那样的入都还可以混个日子，体有什么好担心的？趁孩子小，先让他们学英文……”
　　美茹，我的朋友，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你也许不能明白我的心情，在我身上发生过的事情，我不能再让我的孩子也有同样的道遇。
　　多年的老朋友了，你应该知道我是怎样为我的血缘自豪，在我们促膝深谈的那些年轻的日子里，我曾经怎样骄傲助向你谈起我们的家族，那在万里大漠之上曾经怎样显赫威武过的家族！我向你说过很多听来的故事，也给你看过我们家伤的哈达以及其他的饰物。
　　可是，美茹，我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对于那个从来没能见过的故乡，我所能保有的，也既只有这么多了。我既不会讲故乡的语言，也不会读故乡的文字，几十年来，我只是生活在一个模糊的假象里，我以为我是的，其实我并不是。我会很灵活地运用另外一种语言和文字来形容我的心情，可是那真正属于我的母语却暗哑无声，只能空空地在心里撞击着。
　　美茹，这样的痛苦不能再让我的孩子来尝了。就让那古老的家族负担在我这一代结束吧。孩于的父亲有他的家谱，孩予们站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我要让他们尽量吸收这个民族的精华，要让他们在学习任何其他语言之前，先学好自己的语言和文字。
　　所以，美茹，我当然明白你的好意，可是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我。在一个人的生命里，有很多不能缺少也不能忽略的养分，而自己这一族的语言文字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种。
　　当然，我们不能做个狭隘的民族主义者，别人的文化也要尽量吸收，但是那是要在自己的基础先打好了以后，才能稳定地去加以判断和选择。
　　我也很羡慕你在美国的生活环境，我希望，我们自己的国家有一天也能达到这种境地。所以，慢慢地来吧，慢慢地一天一天地来做吧。我相信，只要肯努力，这个世界应该是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希望你有空的时候，能够回来玩一玩，这里到底是你的家，再怎么样，也总该还留着一分没有办法舍弃的感情吧？
　　敬祝
平安快乐　　　　　　　慕蓉敬上
　　　　　　　　　　　　　七十三年十二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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