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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 刘海北 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在高速公路的南下车道上,车辆的数目远较平日上下班的时段为少。同时又因为风和日丽,在如此平滑的大道上驰骋着,真是神清气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畅,真是陶醉已极。 路旁交通警察的手臂一挥,把我从醉梦中唤醒。因为我一向能掌握行车的速度,有把握不至于行车超速。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不是为了超车的情况下,无故占用了左侧超车专用道。于是一面把方向盘打向右侧,准备俯首就擒,一面对后座的孩子们说:“糟糕!三千元泡汤了。”说此话的目的,在于安抚他们,让他们知道爸爸并没有犯什么滔天大错,仍然会象平时一样,按时上晚餐桌,监督他们吃饭。我之所以知道罚款额是三千元,一来是因为这是高速公路上的基本消费额;二来是不久前内人方在同一地点因同一罪行受罚,款额也正是三千元整。 车子在路分停定后,看见交通警察对我走过来,我对他露齿而笑。目的无他,但望他高抬贵手,放我过去算了。没想看清他的面目时,他竟然对我也是露齿而笑。这使我寒意顿生,因为我这时已经知道他并不打算假意的申斥我一顿,而后祝我一路平安了事。 到底是一个已经进入了法治时代的国家,微笑的警察先向我宣读我触犯的法条,接着查我的证件,而后对我说如果我的四周有任何一辆车,他都可以当做我在超车,可以占用左侧车道。只是当时只有我一车,在左侧车道上任意逍遥,太嚣张了。他实在没法帮我的忙,只好扣下我的驾照,送我一张红单,再祝我一路顺风。 红单上写着要我在某日到某日之间,到监理站去缴罚款。我的性子很急,赶着趁早缴。本来想找人代缴,但一方面想省下代缴费,一方面又想藉此劳骨劳神,加强受处分的效果,决定还是自己去。于是内人以内行人的身分,教导我如何找到监理站内处理罚款的柜台。 到了监理站,不找也知道了。那个人最多、最乱的柜台必定是处理罚款的。我此时不禁长叹一声:天哪!我该怎么办呢?这时候难免怨恨我同胞没有排队的习惯。挤开人潮一看,衷心大快,原来虽然人不排队,红单却在台面上排队。于是立即把红单放在排末。计算一下处理的进度,大约要在个把小时后才轮得到。于是干脆上街去喝杯咖啡,自由潇洒,比起排队痛快多了。这时候又暗羡我同胞的聪明才智,能创出如此妙法。 回到监理站,等了片刻。就听到叫我的名字。我手里举了三千元,高声问道:“多少钱?”结果听到的答案是:“还没有到案。”这时候先感到一片茫然,我已经用了大半天的时间,来回要跑三十多公里的路,竟然落得一事无成。接下来的反应,就是想找承办人大吵一架。可是回头一想,坐在面前的承办人只核算和收取罚款,案子没有到并不是他的错。一肚子冤屈无处申诉,方才体会到为什么“包青夭”、“大执法”的收视率特别高。在从前的社会里,个人的生产力低,放下半天工作,并不会造成多大的损失。但是放眼观看这些等缴罚款的难友们,都是依赖机车或汽车代步,分秒必争的女士和先生们。所以如果能改进处理此类手续的方式——例如以邮寄、银行代收等缴纳罚款,不但是受处分人之幸,对国家民族也会有不少贡献。 拿回红单一看,半天的辛苦也稍稍有些代价,就是把缴纳罚款的期限定延了数日。这时下定决心.不到最后一天绝不去缴。 就在这时候,听说自某月某日起,交通违规一律加倍处罚。这使得我开始担心起来,在再去缴罚款的时候,除了带上预定的三千元外,还把待缴的会钱也带在身上了。这一天难友的人数较少,干脆就等在那里,听听别人数百到千余的罚款额,欣赏一下两三位案子还没到的难友无奈的表情,猜测他们的心情和我上次的必然无异。等到叫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手里已经握了三千元,但是一声:“六千元”除了迫使我从口袋里再抽出三千元外,还吸引了众难友惊异的眼光。这时候我一方面觉得很拉风,一方面又觉得罪重一等,羞愧的很。于是众难友纷纷问我到底做了什么事。待我一一说明后,有的苦笑有的咋舌,相信这一课一定能收到些实际效果。这也是神差鬼使,如果第一次去缴时万事俱备只欠钞票,岂不丢透人了! 回到家来,把事情经过告诉内人,料想地可能藉此机会好好训我一顿。没料到的是她竟婉言劝我看开些,说什么破财消灾啦、不必放在心上啦等等。这使我感到十分安慰,如此贤妻实在难得。怪的是数日后一个周六的早晨,我从邮局返家,看到她逃家似的开车往外跑。我招呼了一声,他却一看到我就大笑起来,忙说没事没事,出去一会儿就会回家。又过了数天,她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她的秘密,原来在我缴罚款前,她又在高速公路上因超速收到一张红单。那个星期六的早晨,她是想溜去教罚款的。只是和我撞个正着,只好假装去遛了一个圈又回来了。等到下周一我去上班以后,她又去缴了罚款,于是我们家又献出了六千元整。 一万两千元,造就了两个优良的驾驶人,他们相互勉励,不超速,不占用超车专用道,否则家计就会出问题。希望这则“后记”能为我赚点稿费贴补贴补,那么,各位读者都是我们的大恩人呢! 记二 席慕蓉 我想,这也许只能归咎于遗传了吧。 也许是因为在我的血液里,充满了一种渴望奔驰的因子,所以我才会一次再一次地在高速公路上忘其所以,御风而行。 一直到有人向我挥起了红旗为止。 白天他们向我挥红旗,晚上换成一根发亮的红色指挥棒。而不管是在白天或者黑夜,只要拦截的讯号一出现,我那飞扬奔驰的梦境就宣告结束了。 开始重新回到人世,重新面对现实的生活。 在现实生活里,我是个相当谦卑与温顺的人。接到讯号之后,我会马上把车速减模,注意右后方有没有车,然后打了向右的灯号,逐渐脱离车道,把车子好好地停靠在路旁。假如警察先生离我还有一段距离的话,我还会体贴地把车子向后倒退回去,让他少走几步路。 然后,我就会乖乖地坐在方向盘后向他微笑,等地向我要求: “请把驾照行照拿出来,借看一下。” 有的时候,我谦卑与温顺的表现会收到一点效果,有一次,一位年轻的警察在看到我的职业栏的时候,不禁叹了口气: “唉!你们当老师的都不守交通规则,开这么快,要我们当警察的怎么做?” 那次,我是真的脸红了,尤其在他把驾照双手送还给我时的那种无奈的表情,使我无地自容,真恨不得他开张罚单给我还好一点。 不过,真开起罚单来,滋味也不好受。一张红色薄得透明的单子拿在手里,心中也空空的没有着落了。原来并没有什么感情的那张驾驶执照,被别人拿去了以后。却突然间让我牵肠挂肚起来。 有时候,也会老羞成怒地说几句: “比我开得快的人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抓我一个?” “小姐,你可是有所不知。从早上到现在,不过四个钟头多一点,你已经是第三十六位了!我可是拚了命把每辆超速的车都抓起来了。” 是真的。这样紊乱的交通。是需要认真取缔的,我也一直最主张并且支持重罚政策的。不过,我并不知道,原来我也是属于该好好罚一次的那种人。 尽管,不算国外的经验,在国内开车也有九年多的时间,接过好几次的罚单,从三百到三千新台币都试过了,开车的时候我仍然不能慢下来。总觉得慢慢往前走是一种无法忍受的境况,只要路上的车子一少下来,我就会加足油门,向前疾驰而去,一直到红旗扬起为止。 终于,在去年的十一月里,去东海大学上课,回程上被拦截了下来、两位彬彬有礼的警察先生开给我一张罚单。在他们微笑祝我比去一路平安的时候,我就开始明白那一种暗示了,猜想到这张红单所值不菲。“重罚”毕竟还是收了效,在回家的路上那一只踩油门的脚始终用不上力气,终于开始害怕起来。 回到家后,丈夫笑脸迎我,我也以笑脸相迎,心里在仓促间下了个决定: “还是不说的好。” 于是,若无其事地过了一夜,第二天,俩人一齐上台北。坐上了他开的车,经过石门国小旁的十字路口,正好碰上临检。警察过来看证件,丈夫掏出了一张红单子代替驾照,是他前几天在高速公路上走超车道领来的。警察先生是司空见惯了,微笑着把红单还给他,就抬手放行了,丈夫却是懊恼得很,他说: “早知道今天早上就让你开车了,也省得我掏出红单来丢这么个脸!” 我心里暗暗叫声好险!好险!幸好是他开车,如果是我坐在方向盘后,岂不也是要乖乖地在警察和丈夫两个人之前,把我深藏在皮包里的那张红单掏了出来吗? 真是上天保佑,没有当场被抓到。我一面向丈夫微笑,一面心里发誓一定要对他再好一点才行。 那几天家里气氛实在非常融洽,丈夫有什么建议我一定附和。晚上他在灯下看书,我也会不时送杯牛奶或者削个苹果什么的送过去;甚至在他很懊恼地告诉我那张红单花了他六千块钱的时候,我也只是心中暗暗一惊,表面上仍然温言好语地安慰他。其实也真是如此,丈夫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君子,从来也没有犯规的纪录。第一次接到罚单就缴了这么大一笔款子,也难怪他会这样激动。 而我心里真正开始害怕起来了,因为丈夫说,现在一切的交通罚款都要加倍。我的天!难道我也真的要缴上六千块吗? 果然,没有例外,我也乖乖地在监理所里送上了六千块钱,并且因为是超速,还需要去上半天的交通安全讲习,日期已经订好了,我到时候一定要去报到。 那天早上我在新竹师专有课,道貌岸然地站在讲台后面训了学生两节课之后,马上开车直奔桃园监理站,向一位年轻的先生缴上了我的驾照,领了一个牌子。坐到指定的位子上,目不斜视地也上了两节课,其中的苦乐就只有自己才能明白了。 回到家里,丈夫仍然以笑脸待我,我天良发现,再也忍不住了。只好选在孩子睡着以后,只有我们两人独处的时刻里,慢慢向他透露我这个藏了好多天的秘密,丈夫听完之后,瞠目结舌地问我: “那我们两人不就是一万两千块了吗?” 是啊!重罚还是很有效啊1一直到今天为止,我都还没有再开过一次快车哩! 我们都支持政府的决策,对这些不守交通规则的刁民,是非得重重罚他一次才能收效的啊! |
刘海北·席慕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