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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相同的环境下,两个人的命运可能很不相同。这一点,从我“考”驾照和内人“领”驾照的经过,就可以明白的看出来。在此处特别提出“领”和“考”的原因,请看了文,自然可以了解。 内人和我的第一张驾照,都是在比利时取得的。内人的比利时驾照,是在接到通知后,到户政事务所领到的。在这里,我必须先把故事的背景解释一下。本来在比利时人开车是不用驾照的,只要年满十八岁,就可以合法驾车了。为了安全计,初学驾车的人,都在车前车后贴上“戴布当”(法语“初学者”,男性)或“戴布当的”(法语”初学者”,女性)的告示,于是人人都会敬而远之。记得一位家境富裕的女同学,买了一辆人人想要的金龟车,她的闺友们为她备了“温柔、多情的戴布当的”纸牌两面,贴在车前车后,到处通行无阻,平安无事。也正因为如此,当时比利时人驾车,在欧洲享有盛名。欧洲的各国人士,只要看到车上贴着“B”字,知道是比利时籍的,就马上提高警觉,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后来比利时政府为了匡正视听,毅然采取先有照、后驾车的措施。执行新政策的第一步是成年的人,都可以申请领照;尚未成年的,就只好等到成年以后考照了。成年人如果过了期没有申请,以后用得着的时候也只好再考了。 内人领到驾照以后,曾经动我及时申请领照。只是我做事一向施拉,心想不知何年何月才会买车,领了一张驾照也无何用处。后来一位神父进了驾驶学校,学了五小时车,居然领到一张由学校发的驾照。也劝我还是学一学开车,可以备而不用,以至用而无备。 于是我报名学车,在约定的时间,一辆老爷车停到宿舍的门口,下来一个挺着肚皮、头顶微秃的教练。双方自我介绍一番以后,开始了第一课。上了老爷车一看,唯一的安全措施,就是教练座前多设了一剧煞车踏板。他先交代一句:“小心点,上星期有一位女士把我的另一辆老爷车开到沟里去,请你珍惜这一辆吧。”然后就叫我打开电门,上路去也。 这位教练可以称得上一位良师。他除了教我基本动作外,还教我如何尊重其他的驾驶人——例如:一、在十字路口左转的时候,要在对面来车的车后左转,千万不可象宝岛计程车,做抢在来车车头前左转的惊人之举;二、在前方路况不明的时候,或看不到前方来车的时候,千万不可超车;三、除非确定不会妨碍他人,不要开远灯;等等、等等。此外,人难免犯错,所以必须和前车保持距离,好在他犯错的时候,有足够的时间来反应。所以他虽然没有把全部的交通规则讲给我听,我已能掌握原则了。即使到现在,我仍奉行他的教训,以人与我争时仍然与人无争的态度驾车,以受点小气来换取身家的安全。 上完五小时课,勉强可以上跌了,教练就发给我一张文凭——驾照。结婚以后,买了一辆老爷金龟车,没事的时候驾车去兜兜风。天气不好的时候,开它上个学,倒也造通自在。尤其是内人,借机会受一受较正式的训练。经我指点一番以后,居然和我抢起车来开了。 一天放学的时候,看到车窗上有警察留言,请我到附近的派出所一谈。到派出所报到后,警察说我撞了别人的车,没有对别人留下任何交代。我纳闷的是我一早把车停下,一天没有动,怎么会撞别人的车呢?警察说是对方曾在该处停车片刻,然后发现车上挨上了一块绿漆,而我的车子同高处擦掉了一块绿漆,所以我的嫌疑很大。这真是天大的冤枉,我一年前买车时,那块漆已经掉了,只是补漆的费用已和买车的车价相差无几,所以不打算补了。还好的是那天我在研究室和数字搏斗了一天,人人得见,于是指导教授出面为我作证,才沉冤得雪。 只是一波方平,一波又起。过了几天,又接到警察局的约谈通知,这次的主题居然是我无照驾驶。我顿时大火,示出了我的文凭。警察先生笑着说:“从某年某月某日起,必须持有比利时王国驾照的人,方有权驾车。阁下这张……哼(他不好意思说“野鸡”)……驾驶学校发的驾照不合法。这样吧,阁下是某年以前出生的,按法令,只要通过笔试,就可以领到驾照,就请阁下报名吧。” 提起笔试,在所爱的教育过程中,已有身经百战的经验,一张小小驾照的笔试,并不放在心上。买了一本“考照需知”,一念之下,才发现这虽然景我第一次接触交通规则,可是因为我照教练指导的原则开车已有年余,居然我的习惯完全合乎法令规定。于是笔试考得十分顺利,取得了第一张“考”来的驾照。 回国以后,夫妻二人初执教职,根本没有想到要买车。待女儿渐长,渐有了携妻带女出游的行动。等稍有积蓄,就又买了一辆一定会开的老爷金龟车,来适应国内驾车的环境。要开车必须要有驾照,于是内人就凭她在比利时领来的驾照,到监理所又“领”了一张驾照。而我呢,翻遍了整个家,就是找不到我那宝贵的比利时驾照。那时大姊家只有数步之遥,她也来帮忙找过。 一方面听说驾照很难考,一方面又不服气,认为以自己两万多公里的经验,难道还过不了关?于是投然报考。各国交通规则和号志持大同小异,所以小经恶补,就又通过了笔试。考场试那一天,我先在“上坡起步”时熄了火,又在“曲巷掉头”的时候,一头钻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主考官见此,只好请我下次再来。这时候我气的是,那一个神经病会进到这样一个鬼地方来打一个转?于是心一横,横压过黄线,听到扣分牌的电铃声大作,顿时觉得舒畅很多。后来才知道,“曲巷掉头“有模拟在停车场停车的作用,才了解考此项目的目的何在。不过,如果停车场象馅阱,也不十分合理。 两周后考第二次场试,听从专家的意见,把引擎慢车调快一点,以避免熄火。果然,“上坡起步”非常顺利,连主考官都叫了一声“好”!只是一得意就忘形,居然在做一个最简单的转弯动作时,压了不该压的黄线,一下子就被判出局。从此心灰意冷,除了偶尔无照驾车外,大多请内人代劳了。 说实话,无照惩车真难受,看到警察就浑身不自在。记得有一次在纵贯路上开车,看到右前方路旁有一辆警车,就想停下车来换内人驾驶。可是回头一想,这不是等于告诉警察这里有个心虚的人吗?于是又硬着头皮开下去。没想到驶过警车以后,警车竟上路随我而来,这一下真是吓得我六神无主。警车大约只跟了我三分钟,就又选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待兔去了。可是这三分钟里我的心理和生理状况,一辈子都会记得。还有一次是车停在台北复兴桥上等红灯,车旁恰好有—个警察,吓得女儿大叫:“爸爸没有驾照,怎么办?”幸好当天风大,才没有出事情。 有一位好心的女同事,看我如此自暴自弃地过了两年的日子,劝我说。“老刘啊,每次出门都麻烦太太开车,实在不象样子。想想看,一次无照驾车的罚款,就够上驾驶恶补班了。我们有几个人报名学车,你也来参加一个吧!”听她的话大有道理,于是毅然报名驾驶训练班,接受考照的训练。教练指导特技动作的要领,凭我两万多公里的经验,学起来十分得心应手。 笔试的成绩,居然和几位女“同学”一样高,达到了满分。这是我自入学以来,第一次能和女同学有相同的成绩。场考也进行得很顺利,只是最后又得意忘形,差一点不能把车倒进车库,幸而有实际经验,还显把车七至八扭地倒了进去。在未考得驾照前,基于一种酸葡萄心理,把刚从驾驶班出炉的人,戏称“有照杀手”。待自己出了炉,不禁对“杀手”也产生了一些敬意。不过我还是建议立法,“杀手”们要在车前车后挂三个月的“初学者”牌,供同路行人及车辆参考。 总结起来,内人未费吹灰之力,“领”到了两张驾照。而我呢,为了两张同样的驾照,却赶了三场笔试和三场场试,而且花了两笔学车钱。经过如此艰辛的过程,方获得驾车的权利,当然是非常快乐,不幸的是,我的快乐居然十分短暂。 领照后不到一个星期,大姊由美返国。过了两天,她特地来我家告诉我一个消息:“我在家里收拾的时候,找刻了你的比利时驾照。” 如果您想大笑一场,我绝对不会怪您。 |
刘海北·席慕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