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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之羽 原作者:
风之羽
七八个人围坐在酒桌前,谈笑风生地说着学生时的趣事,不时地夹杂着一些廉价的祝酒词。 这是一次同学聚会。 姜绍鹏坐在那里,不言不语,独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儿。他现在是某校教务处主任,按说混得还不错,可他心里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痛。独处的时候,他常会想起自己的初恋,想起坐在对面的那个总是不自觉地触疼他神经的女人。 每次同学聚会,只要有她在场,他的话都很少。 成慧是个漂亮女人,三十八岁的人,看上去象三十出头。她是绍鹏的初恋情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个人虽说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却不曾单独接触过。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身上都压着一定的担子,固守着一份责任。成慧不是个恋旧的人,但她也会时常想起自己的初恋,尤其是心情不好时。每次想起那段往事,心头都有一份无以诉说的失落。 今晚,她坐在绍鹏的对面,这个位置很好,可以用眼的余光扫到绍鹏的一切动作。刚才进来时,他们俩只是友好的笑了笑。那种心照不宣的感觉,只有他们自己才懂。 无语地坐在那里,从记忆里打捞起二十年前的往事。
二十多年前,她和他在一所学校里念书。他们是同桌。两个人一直很要好,学习上互相帮助。虽然不是同村,可绍鹏每天早晨都要在两村交界的那个三叉路口去等成慧。 绍鹏的家境很困难,母亲在他很小时就去世了。父亲和三个姐姐把他拉扯大。没妈的孩子,从小就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比同龄人懂事的相对早一些。 他们一起共同走过三年的中学时光。之后,便各自考上了两所邻近的高中。虽然不在同一所学校,可并没有阻隔他们的友谊。每天早晨,绍鹏依然会在那个路口处等成慧。晚上放学,也会不约而同地守候着对方。 虽然彼此并没有爱的表白,却渐渐地有了一种牵挂。 绍鹏的成绩一直不错,考一所理想的大学不成问题。可是就在高三那年,他的父亲----一位德高望众的老师却病倒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绍鹏一下子变得无措。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负债累累。那年冬天,父亲带着太多的遗憾走了。临终前,他向学校提了一个要求,要求照顾他的唯一的儿子。 父亲走后不久,迫于生计,绍鹏到父亲所在的学校担任了一名老师。 同一年,成慧高考落榜,她没有复习再考,回到了村里。在村里的一家磨坊帮忙。十八岁的少女,出落成花一般的模样,加上面粉的质量也不错,磨坊的生意一下子火了起来,三邻五村的人都过来磨面。喜的老板娘满脸的笑。 那是初秋的一个下午。大队的广播响了。村长扯着嗓子喊了两遍:“于成慧,大队有你的信。于成慧,大队有你的信。”父亲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便跑过去看究竟。信封上果真是女儿的名字。父亲捺不信好奇,用剪刀顺着信封的一角剪开,读得他满脸通红。那是绍鹏的信,一封情真意切的情书,表达了他对成慧的爱慕和相思之苦。 二婶正好在他们家玩。也把头凑到信前瞅了瞅,看到半截,就嚷道:“慧儿的猪腚我吃定了,我明天去保媒。”爹并没有言语。 天放黑时,成慧回来了。她知道爹私拆信的事儿,并没生爹的气。她知道爹也是为自己好。 家里人都以为二婶当时只是开了个玩笑,没想到第二天她真的去绍鹏家保媒。自己以为胸有成竹,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的灰。 绍鹏的大姐一口回绝了这门亲事儿。原因很简单----成慧是个农村户口。弟弟虽说是名教师,却是手捧铁饭碗。别说成慧是在磨房里磨面,就是大队会计,也不干。姐姐的态度很坚决,谁说情也不同意。 二婶回来一五一十地把经过说给成慧听了。成慧的心里象翻了五味瓶。她不想让家里人看见自己难过的样子,使劲挤出一点儿笑容,淡淡地说了句“没事儿”便转身出去了。 户口的差别变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深沟,这是成慧没有想到的。 成慧茫然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那个三叉路口处,这是上学时绍鹏经常等她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驻足在风中,她感到一种无名悲哀, 那刚刚释放的美好的情感难道就这样被扼杀了?她不甘心。她想见绍鹏,一种强烈愿望迫使她这样做。 远远地,绍鹏骑着车过来了。见了成慧有些不好意思。他倏地一下从车上跳了下来。 “你、你在等我吗?”他有些惊讶。成慧低着头,没有应声。他瞧了成慧一眼,想到了自己写的那封信,脸顿时变得通红。 夕阳下,一对年轻人默默地向前走着。 “那事儿你姐不同意,你打算咋办?”成慧问。 “那是我的事儿,我只喜欢你。我会说服她的,给我些时间。”绍鹏的真诚多少给了成慧一些信心。她相信他。 一个星期之后,村里便刮起了一阵风“J村的磨坊里的那个压面的姑娘真有本事儿,把H村的于光老师的儿子给勾住了。一个老师找个在家种庄稼的,真傻。那女的不就是模样俊点儿吗,能当饭吃?”风言风语的传到了绍鹏大姐耳朵里。她立即跑到邻村,把两个出嫁的妹妹都叫了回来。来了个三堂会审。 面对三个姐姐,绍鹏沉默了。他不想惹姐姐生气。三个姐姐一直很疼爱他。可他更不想失去成慧,他忘不了那双会说话的深潭般的眼睛,也忘不了她那思考时紧锁的眉头和说话时不紧不慢的声调。他只能以沉默来对抗。 接下来的两天,他没和家里人说一句话。大姐知道弟弟的牛脾气。为了让他对成慧彻底死心,她专程跑到压面房,找到了成慧。 “妹子,大姐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可我只有这一个弟弟,他是接我爹的班才捧上个公家饭碗的,如果再回来找个农村户口的,这不是砸了他的饭碗了吗?姐求你了。你再找个吧,成吗?” 成慧没有说什么,她使劲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答应姐姐不再与绍鹏见面,并应姐姐的要求给绍鹏回了一封回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绍鹏,我们分手吧,咱俩差异太大,你再找个好姑娘吧”。 姐姐的目的达到了。可她却把无尽的相思和痛苦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之后的一段日子,绍鹏曾找人捎信来约成慧,可她都拒绝了。成慧是善良的,她不想因为自己而让绍鹏在亲人中变得孤立。 那段日子,成慧常常想起绍鹏,为了偷偷地看他一眼,成慧常会在天傍黑时,偷跑到自家的自留地里蹲着,佯装拔草,看那熟悉的身影从路边驶过。 短暂的恋情,象一枚刚刚挂上枝头的青果。瞬间便被摘掉了。 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成慧的二叔从北京回来了。他原是从县委里走出去的干部,如今在北京某部任职。 村子因为二叔的归来变得沸腾了。一时间,县里的领导干部都来拜见这位老领导。 成慧姐妹5个,二叔最疼她。二叔要带她到北京去,可成慧不同意。她不想离开爹妈。成慧让二叔帮助解决一下工作的事儿。县长当场拍着胸脯说:这事儿,交给我好了。 二叔走了。往昔的热闹一下子变得冷落。成慧拿着二叔的信,找到县委。县长打了一个电话,让听筒的那边着情安排,适当照顾一下。 第二天,成慧如约来到那位不知名的胖局长的办公室。“小于啊,你想干啥活儿?”他慢吞吞地问。“只要能解决户口就成。”成慧不加思索地回答。 “要不这样吧,县里才建了个宾馆,我看你长得挺标致的,去那里先锻炼一下吧。怎么样?那里指标多。”胖局长笑着问。 “好。”成慧爽快地应着。 她的心也因此变得亮丽起来。她终于把户口问题解决了。这象压在她心头的一块石头。 成慧很快便上班了。由于她是凭借县里关系进来的,经理对她特别照顾,一开始就让她在前台工作。成慧脸上有了灿烂的笑容。她身上的细胞一下子被激活了,所有的优点一下子被释放出来。头脑灵活,处事周到,嘴甜腿勤,客人们都喜欢她。 一个月后,成慧搭了个便车回家。她想回去看绍鹏。她要去告诉他那条横在他们中间的深沟没有了,他们可以没有顾虑地相处了。 车子碾过那条熟悉的泥路,扬起一片尘土。透过车窗,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看到绍鹏的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女子。成慧的心“倏”地颤了一下,她让司机把车子开到前面停下。她走了下来。 绍鹏看到成慧,一下子怔住了。他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成慧看了看绍鹏身边那个女的,模样还算周正,只是看上去长得有些霸气。 “绍鹏,这是你对象吧?”成慧问。 “是我姐她。。。”绍鹏不语了。 成慧朝那女的笑了笑。 “我是绍鹏的同学,有时间去我那儿玩吧,我还有事儿先走了。”成慧逃也似的离开了。 命运总是这样捉弄人。一切刚有了转机,却嘎然而止。 “想什么呢?”成慧的胳膊被身旁的同学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腾地红了,下意识地说了声“对不起。” 端起酒杯,把杯里的酒喝干。轻轻地舒了口气,一切都过去了。喝吧,为了打捞起的记忆,喝吧,为了曾经走过的初恋。 抬起头,她看见绍鹏在对着她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