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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拽拽 原作者:
小拽拽
在我动手要写这篇东西的时候突然改变了初衷。就是说,我不想按原来的计划去编一个故事了。坐在电脑前抽完一支烟喝完一杯水脑中猛得蹦出一个词,冷暖自知。 几年前当我决定放弃那种遭所谓善良淳朴的老百姓唾弃鄙夷却恐惧的生活而要做个文人时就决定要写下一个与自己有关的绝对真实的故事,最近我才知道这种被称做赤裸作家。我为自己晚生了几年懊恼不已,不论我怎么发自内心却总是拾人牙慧,几天前朋友看我刚写完的一篇小说时,很不屑地说,你这种大段大段不加标点符号的写法早过时了。我欲哭无泪,写的时候光沉浸在一泻千里的快感里了,却不成想成了模仿。更让我痛苦的是我以前是个流氓现在是个文人,这成了一种让人觉得可笑可怜可耻不可理喻的模仿------对王朔的模仿。比这更糟的是王朔正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天哪! 我对一个被我爱上的却有男朋友的女孩说,你男朋友是头猪。她说,不准你侮辱他。我非常诚恳地告诉她,当你对着一头猪说你是一头猪时并不是一种辱骂,你只是在道出一个事实而已。 上面一段只是在安慰我自己:你只管写好了,甭管别人怎么认为了。 认识郭卫兵是初中时的事,事实上除了最后那一刻,这个人从未进入我的生活,也许他从未进入任何人的生活。他只是我们的一个话题,在无聊的时候。 他是一个无与伦比的人。这是我唯一能想出来最贴切他的词。 我说我改变了编故事的初衷是因为我想到了冷暖自知那个词, 我向来认为没有一个人可以进入另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你只要认真想想你自己的内心就会承认我说得没错。 所有自己的表白都不过是道出了你的一面、另一面或那一面;所有别人的阐述都不过是贴近事实的猜测或不贴近事实的猜测。而猜测永远没有答案。 我的同桌捅了捅我的胳膊说那就是狠人郭卫兵时我还并未听说过这个人,同桌为我的无知大感亢奋,在那个无聊闷热我们却不想睡午觉的正午我的同桌给我做了这个外号叫狠人的小个子男生的简介。 同桌说你仔细看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透过玻璃窗看操场上那个孤零零站着的小男孩。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和我们同龄人相比有点矮,但让人觉得他小是因为他的瘦,象《包身工》里的芦柴棒那样瘦,我一直活到现在却再没见到比他还瘦的人。远远的看不确切他的长相,但我却清楚地一下子记下他的表情,那是一种很古怪的笑,却不象从他脸上做出来的表情,就象一团雾状的东西若即若离地笼罩在他脸的前方。我当时的感觉仅仅是很好玩,多年以后我偶尔翻开了一本画册,里面介绍印度佛教艺术,我看到一页释迦牟尼舍生取义立地成佛的壁画时不禁毛骨悚然,那就是郭卫兵一成不变的表情,但那表情只能在神的面孔上才显得出祥和宽容以及摄人魂魄的力量。当时我飞快地合上了那本画册走开了,它让我想起那个莫名其妙恐惧不已的夜晚。几天后当我回过神再去找那本画册时却找不到了。后来我看遍了有关于佛教的书籍画册再也没看到哪个神像是那副表情,即使是一模一样的释迦牟尼图。 我对同桌说,他的脸挺好玩。同桌说,他的表情永远不会变。我问以前怎么没见过他。同桌说他刚转学过来,他初一下学期就换遍了市里所有的中学,他是个小偷,所有的警察都认识他,但他被叫做狠人跟他是个小偷无关。我问那又是为什么。同桌就讲了郭卫兵五年级以前的故事给我听。那天我听得大笑不已,十几年后我再回忆却发现那一点都不好笑。今天我再次复述这一切时,只能用一个成年人的语言去表现了。 我的同桌和郭卫兵是邻居。 郭卫兵第一次成名是在小学三年级,他踩着小板凳要把脖子伸进他们家小柴房梁头上栓的那根绳套里时被他哥哥发现了,他上五年级的哥哥叫他妈妈时那凄厉的童音惊动了大院里的所有人。那天的郭卫兵因为偷了他家里的五毛钱遭到了他那司机爸爸的痛殴。这件事情发生后,所有知道的人都一致认为这个孩子有着刚烈的个性。一年后发生的一件事更坚定了人们的看法,十岁的郭卫兵把一把水果刀插进了自己的肚子。那天他爸爸喝完了酒痛殴家里所有人时他突然那样做了。五个月以后的郭卫兵又猛地推翻了人们所有自以为是的看法,他被一个警察带了回家并告之他父母他在集市偷东西被人抓住了。他的爸爸再次不顾一切的暴打他时他的表现令所有来拉架怕他再出事的大人们震惊。他非常自然地站立着,除了在重击之下趔趄或跌倒他都一直保持着那种休闲式的姿势,就好象挨打的不是他,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脸上挂上了一种古怪的笑容,这种笑容是人们从未在其他同类脸上发现的。从此这种笑容就挂在了郭卫兵的脸上再没拿下来过。郭卫兵也从此不再刚烈。 后来我真正认识了郭卫兵便认为他被称为狠人决不是因为他的两次刚烈性的自杀。 动物课在初二比体育课的重要性还不如,所以我们学校只有一位动物老师,并且初二的全体班级集体在大会堂上动物课。我们的动物老师是位年近四十的妇女,也许是她浸淫在动物学里太久了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兽性,这使得她攻击性十足,但说实话我看完了整部系列片“动物世界”都没发现一种动物比她更残暴。我只在革命书籍里才发现了和她类似的人,国民党特务、日本鬼子、德国法西斯。天地良心,我不带一丝的夸张。现在和我一些都结婚生子了的同学谈起少年时光他们仍一次不拉地记起这位动物老师,对于胆小或学习不好的同学来讲每一次上动物课都是一次如履薄冰九死一生的心理体验。 郭卫兵在来我们学校的第一节动物课上便与这位老师遭遇了。那是我第二次见到他。也许是他与众不同的表情让老师注意上了,老师说,你,就是你,把我上次布置的作业背一遍。郭卫兵站起来沉默了半天说我不会。事实上他根本就没上过上一课,那时他还没来我们学校。老师暴喝一声,过来!这种让人心惊胆寒的声音我只是后来在游荡于午夜街头酗酒滋事的的同伴嘴里听到过。郭卫兵带着他的笑从容地走向讲台。其实,我们的这位老师和我前面形容她的那三种坏人相比还是人道的。她基本上是采取肉搏,拳掌腿三绝。在郭卫兵之前她最惨烈的暴行不过是抓住一个没写作业男生的头发在石灰墙上猛击四五下,好象没动过家伙。也许是郭卫兵的表情刺激了她,在郭卫兵刚走近她时她抄一把哪个数学老师遗留下的木圆规猛击郭卫兵的肩部,郭卫兵既不躲闪也不抵挡只是那样随随便便地站着,脸上依然带着他的笑。我想老师理所当然的把这当成一种挑衅便顺其自然打得更带劲了。我成年以后回忆起这位老师每次打人时面色潮红的表情就断定她那时的下体是潮湿的。嘭嘭的打击声中越来越亢奋的老师似乎忘了棍子打在人身上会疼的常识不由自主地把圆规挥向郭卫兵的头部,然后我们就看到半截圆规飞上了半空又落下来插在前排的一张桌子上,接着是傻了的老师和她那张红潮褪尽而变得苍白可怕的脸。半晌后我们才看见一道血流爬虫般地蔓延过郭卫兵那张仍挂着笑容的脸。在女同学的尖叫声中老师冲出了教室,郭卫兵擦了擦蒙住了眼睛的血,随随便便地站着笑着旁若无人。在医务室的人来了后郭卫兵对医生的讯问一直重复着两个字,没事。面色苍白眼睛红肿的老师用颤颤悠悠的声音说你回座位吧。郭卫兵就象走上讲台时那样又走回了座位。厚厚的纱布和他古怪的笑成了几天后一些女生噩梦中共同的内容。 我决定不编故事的同时也使自己陷入了困境,我几乎就从来没和郭卫兵交谈过,而郭卫兵也从没和任何人交谈过。我们说,郭卫兵吃饭了吗。他说,恩。我们说,你写作业了吗。他说,恩。其实他几乎从不写作业。我同桌说,你爸昨天又喝醉了。他说,恩。我同桌说,他打没打你?他说,恩。 很多人听我这样讲郭卫兵,就断定他是个傻子,可他不是。他学习不好,但不是一无所知,他的功课一般都是四五十分。听说他可以轻易地搞开任何一把锁,他无数次被警车拉进学校又无数次被警车从学校带走,他之所以没进少管所或被学校开除是因为他爸认识一些颇有权力的领导。八十年代中期我们那样的小地方司机还是很吃香的。 初三的寒假我去老同桌家玩,他告诉我郭卫兵刚从派出所回来,并说带你去看场好戏吧。我们便爬到了郭卫兵家的后窗上。我惊骇地发现郭卫兵正被吊在半中悬着,他家住一楼,后来一直困惑我的问题是他爸爸是怎么把绳子栓在天棚上的,郭卫兵显然也看到了我们但他只是象往常那样笑着好象我们并不存在。 我在写这篇东西的时候一直想回忆郭卫兵的眼神,却发现我似乎从没见过他是什么样的眼神,他的整张脸都被他那特殊的笑给淹没了,我甚至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老同桌说,你看地上。我看见地板上有两截断棍。老同桌说,现在你相信郭卫兵真得会十三太保横练了吧。前些日子我和老同桌去看一部叫《大上海1937》的影片时,他指着那个会硬气功的人对我说,有什么呀,郭卫兵也会。我以为他说郭卫兵被老师打的那次,他说,那次根本就不算,他没发挥好,他爸爸经常打他要打断两根棍子,有一次警察用完了两根电棍的电他仍那样笑,吓的警察从此再没打过他。我认为我的同桌是在吹牛。 人类的成熟过程是微而不见的。我很怀疑某些书中的人因为某种原因一夜间长大成人从此变得成熟懂事。对我的怀疑持有异议的人也不必嘲笑我浅薄或为我的无知愤慨。我可能看不到那些人的痛苦,同样,你们也不一定看到了另一些人的痛苦。 那天我和我的初二同桌趴在郭卫兵家后窗上时蓦地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慑住了,以至于郭卫兵那一脸阴郁的父亲在我们背后断喝一声时我毫无反应。从那天起我开始得了种怪病,周期性恍惚症。它比女人的月经来的还有规律,每个月的月底,时为一周,从未间断至至今。它的症状为:发作期间我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时刻被恐惧怀疑的情绪包围。第一次发病时我被一个重大的人类问题所困扰:我们是否真的是真实的存在,还是只是冥冥中某样东西的游戏机软盘里的角色。 我从未认为我的病与郭卫兵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因为得了恍惚症所以我没能考上重点高中而对前途失去信心就凑合着上了个职业中学。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这是借口,其实我的学习从来就没好过。 上了职高后,随着个子的猛窜和力气的倍增使得从小就崇尚武力的我难以安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和渔民先祖遗留血液里的彪悍让我在最后三年的学生生涯里锻炼成了一个街头霸王。那段日子里我就再没听说过郭卫兵的消息。他读完初中就没再上学。而我在亚上海滩的经历中雄心万丈,认定自己将来能成为一个许文强马永贞式的枭雄,早就忘了郭卫兵这个人,哪怕我在犯恍惚症的时候。那时我在恍惚症期间恐惧的是我是否会在某个黄昏突然喋血街头而我的抱负与爱情都还没有实现;我怀疑的是我是否能在我的将来叱咤风云万人仰慕。 有了以上的叙述大家就清楚了我为什么在毕业后抛弃了分配的工作顺理成章地做了职业流氓。 我再次听到郭卫兵的消息是我和一群同类开怀暴饮的时候。我们从中午喝到了晚上,聊得实在无话可聊的时候,一个认识郭卫兵的家伙说,你们知道狠人郭卫兵吗,就是那个咱们市第一偷,听说他现在不偷了,那狗日的真是他妈的全世界第一怪人,他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偷东西却从未偷过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都不清楚,咱有哥们在派出所知道内幕,那王八蛋身手不比燕子李三差,他却从不偷值钱的东西,他要是肯偷值钱的东西那他做的案子都能惊动国务院,你们知道他有多厉害吗,他曾经偷过市政府和百货大楼,是晚上钻进去的,要是换咱们还不早他妈发了,可你们知道他偷了什么,在市政府他偷了个电子台历,在百货大楼他偷了个遥控飞机,操他个妈,听说他在这些地方还睡了一觉,临走时却拿了那么些破玩意,你们说可气不可气,更可气的事是这些事都不是警察破的案,人失主根本就不知道被盗了,都是他自己招的,警察去落实的时候失主说还以为是自己弄丢的呢,这个鸡巴人太他妈怪了,听说怎么打他他都是一付笑模样,警察曾打过他一次被他的样子吓住了,还以为把他打傻了呢,后来警察从不打他,也没必要打他,警察把他叫到派出所说你最近又干什么了。他就那样笑着把从上次从派出所出来以后偷过什么在哪偷的怎么偷的原原本本说出来了,我那哥们说最初他们认真查了几回发现他从没撒过谎加上他也没偷过值钱的东西就不再深查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再说警察也忙不过来,他一礼拜至少要偷一次,再后来警察都没兴趣找他了,只在无所事事或所里缺钱的时候把他叫来问完话让他把东西拿来然后直接和他爸要罚款就完事了。听说他偷来的东西都被他找了个地方原封不动的藏了起来,谁也不知道那地方在哪,他爸打断了三根棍子也没问出来,一个警察那天有点无聊就想让他说出来,好说歹说威逼利诱,他就是不说,并且回答得十分实在,他说,我不告诉你。 听到这儿几个没醉的人早就笑得喘不上气了,我没醉也没笑,就问那个家伙你不是说他现在不偷了吗为什么呀。那家伙说,警察也想知道为什么,他不偷了弄得几个警察整天没着没落的,他们都觉得生活一下就他妈的没意思了。 那天警察把郭卫兵又叫过去,他们好久没召见他了,警察拿了笔和本子说你就说吧。他还是那副笑模样说我已经不偷了。几个警察的眼珠子差点一下掉出来,一个警察忍不住问了一句傻话,为什么呀。他说我现在是个劳模。警察们当时就傻了老半天大脑都处在了真空当中。他走了后几个警察一合计说该不会这小子脑子好用了吧或者他一直就在骗取咱们的信任现在开始做真正的大案子了。最后一致认定此事大有蹊跷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警察们去了郭卫兵的那个工厂,找到了领导询问他的情况。这家机械厂的头头用激昂的语调高度赞扬了郭卫兵这个象孺子牛般吃苦耐劳毫无怨言且心胸宽广从不计较的好同志。这使得警察们再次差点因大脑缺氧而晕倒。他们就要求这位领导讲得具体一点。于是这位领导就很有总结性地把郭卫兵为什么会迎得全厂上下特别是领导们的赞赏及成为获得工厂十年来唯一一个劳模光荣称号的人归纳成了三点,并详加注解。 第一, 任劳任怨。郭卫兵从来厂的第一天起就没说一个“不”字,让他干嘛他就干嘛,有一次办公楼的厕所堵了,行政科长下楼找打扫卫生的人,正好看见郭卫兵站在院子里,喔,这里还要补充一点,郭卫兵这个小伙子是一个很朴素的人,这是一个难能可贵的优点,你们看看现在的年轻人,什么怪穿什么,就说我那儿子才上初中就……对了继续说郭卫兵,我们李科长还以为他是打扫卫生的呢,就说你跟我来把厕所通通。人郭卫兵二话没说就跟老李上了楼,老李还一边走一边把他很批评了一顿,可小郭笑模笑样的一点都没反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呀,最让我们感动的是,他没有工具呀,就直接用手把厕所给掏了,换成别的年轻人你就是给他两百钱他也不会干,都娇惯着呢。 第二, 默默地奉献。先说掏厕所那次,我们知道了实情后找到他对他表示感谢和赞扬,可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很朴实的笑,一句话都没说,我认为这是一个打心底以厂为家的人才能达到的境界。再说现在的年轻人,活干得不怎么样要求可不少,国家不是实行双休日了吗,你们可能知道我们厂,市重点企业,忙着呢,所以无法实行这一制度,并且还要加班加点,当然加班费一分也不少,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就煽动工人们找我们厂领导闹,那天我特意跑到车间里去看看有谁没出去的,二十五岁以下的只有郭卫兵同志还坚持在工作岗位上,我多次在会议上讲,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郭卫兵同志对我们厂领导及党组织高度的信任和高度的理解并在行动上保持了高度的一致。你们说这样的年轻人我们不培养怎么能说得过去嘛。依我的心早就把他发展成党员和提升了,但遗憾的是他还不是团员,年龄和工龄也太小太短,所以就先把他评为劳模,慢慢地发展。 第三, 心胸宽广。如果我有这个能力我真想在全社会发起一场向郭卫兵学习的运动。我真搞不懂现在的人火气怎么句那么大,动不动就脸红脖子粗伸腿撸胳膊的。可看看人郭卫兵,什么时候都是一副笑脸。他的那个车间主任老刘就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不过人还是好人,有一次郭卫兵在产品质量出了点问题,老刘竟打了人一巴掌,当然我已经对老刘做出了严肃的批评,并让他向小郭倒了歉。听说小郭从挨打到老刘道歉一直是笑着的,我就这件事还征求过他本人对老刘的处理意见,可他就是笑,我问得多了他才说没事没事。多好的人啊。 上面这些都是我根据那个喝得差不多了的家伙断断续续的讲述加工的,一桌醉鬼聊着聊着就聊到某个女人屁股上了。后来不知道哪个倒霉的厨师把我们的糖拌西红柿弄成了盐拌西红柿,我们掀了桌子打了一个前来问讯的领班和两个保安后扬长而去各自找地方睡觉了。 第二天我在一个不太熟的女人床上醒来时发现恍惚症提前到来了。 找几个老同学聚聚这一娱乐方式在很多地方和很多人中间是有功利目的的。我们却没有,因为我的同学不外乎三种人,普通工人个体商贩和流氓。在一次以暴饮暴食为目的的同学聚会上我遇见了初二的老同桌,在胡吹乱抡了一通后,我听到了一则关与郭卫兵的笑话:他有天夜里嚎啕大哭惊醒了整栋楼的人,传说是因为他的车间主任打了他。 老同桌说,真他妈莫名其妙,从他有了那副怪表情后就没见过他还会其他情绪,你说他什么样的暴打没挨过,东郊小老黑你知道吧,那他妈下手多黑的人,有次喝酒闹事时遇见郭卫兵了,他不认识郭卫兵,后来他告诉别人那是他第一次打人打得自己害怕了,那天他本来是真醉了,最后楞是吓醒了,郭卫兵自始至终一声不吭面带笑容。你说他车间主任打了他一巴掌他怎么就哭成那样,还是回家以后才想起哭来了,听说那主任还向他倒过歉。 我没有搭话,又和老同桌聊了些别的,并拍着胸脯说有谁欺负你了你就来找我。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天的酒喝得极烦躁。 我在这篇东西的开始说过,除了最后一次郭卫兵从未进入我的生活。就是说他最后一次进入了我的生活,并在以后无数个夜里成为我的梦魇,迫使我对他的事不吐不快。可我对于把最后一次与郭卫兵见面的事说出来很是踌躇。一开始我就信誓旦旦地说我要讲述一个真实的事,不编造。但我一旦把这说了将是对我整篇东西的消解,会有人从此认定我是个爱耍花枪的家伙。 北京人怎么说来着,爱谁谁。爱谁谁! 我对我的整个爬虫生涯 (有人这么形容过我,她说我那时象只蜈蚣或蛇一样让人恶心生厌并恐惧) 所有的记忆不过是模糊得没有细节的欧斗、几次让我真实体验自由可贵的铁栏经历,再就是无数次喝的肝肠寸断呕心吐血的狂饮场面。但我清楚得记得那天晚上我没喝醉,仅管那天的酒喝得不少。 那天夜已深,我回家没有打车,我承认我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很兴奋,一路狂歌,但我很清醒。一伙下夜班的人飞驰而去后,路上就再也没人了,那时正值深秋,路灯已熄了,落叶随呼啸的北风在漫无边际的夜里飞舞。这时我看见了郭卫兵,他骑着一辆老式金鹿自行车,衣衫单薄,迎面而来,到了近处,我看见他苍白的面孔上依然挂着那特有的笑容依然旁无若人目视远方,我的脑中猛地蹦出一句话,他象雪地里的一朵犹它花。这时郭卫兵已从我身边急驰而过,我茫然地转过身看着他消失在无边夜色中。我猛得想起我为什么想到那样一句话,他象雪地里的一朵犹它花。犹它花是什么东西?多年来我一直试图能某部书或其它传媒工具里发现这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叫犹它花的植物又哪怕是动物或人的名字呢。我一无所获。那天在我念叨着犹它花的时候忽然就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悲伤紧紧裹住。我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没有爱我的和我爱的人,大多数人都认为我是一堆臭狗屎,我的父母已对我绝望,我的邻居亲戚对我避而远之……我走到一个桥洞下开始哭泣,鬼哭狼嚎。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白色的墙白色的被子我身上白色的病号服,一个我喜欢她她却厌恶我的女孩一脸关切地坐在我床前。我以为自己在梦中。那女孩看我醒来神情一下变回了她一贯的不屑,她起身说,你喝酒喝成这样不如改喝敌敌畏算了,我没告诉你父母,但我通知了你的那些狐朋狗友,我发自内心的希望这辈子再也不用见到你了,我走了。 有护士告诉我,一个好心人今早在桥洞下发现了身上盖满了白霜的我,就把我送进了医院,我在昏迷中叫了那个女孩的名字,恰好有个医生认识那女孩就把她叫来了。护士问我喝那么多酒干嘛。我说我没醉。护士就嫣然一笑转身而去。 我的一个朋友来看我说,你昨天不是没醉吗?我说,是没醉呀,后来不知怎么了。我们就瞎聊了一些别的事,后来他说,你知道吗,那个狠人郭卫兵死了。我一惊说,什么时候。他说,昨天上午。我说,操你妈,是今天上午吧。他说,是昨天上午。他又说,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我一下躺在了床上说,昨晚上冻坏了。他说,你知道他是怎么死得吗?我现在才琢磨出原来他被叫做狠人是因为他对自己狠。他们厂组织先进去郊外玩,一个领导钓鱼时把手表甩进了鱼塘,就有人开玩笑说,郭卫兵还不帮领导把表捞上来。郭卫兵二话没说一头扎进了池塘。要知道,他从来就不会游泳。 从那次我莫名其妙的在野地里睡了一宿后我就再没多喝过酒,也从此不再混迹街头。 后来我打听到那个把手表甩进鱼塘的人就是那个对郭卫兵赞爱有加寄以厚望的人。 于洋 2000.4于北京 本文发表于2003年《花溪》4月刊。另一篇《其实都一样》发于2003年《花溪》8月刊或9月刊 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