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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忧兰 原作者:
海忧兰
一 香蕉在手术后的病房里,收到一束花店送来的红玫瑰。 没有落款。 当时我们正在猜一个谜语:“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着个白胖子。”我们费尽脑汁,像狗找骨头一样用敏锐的嗅觉,极力想把深深躲在麻屋子红帐子里的那个白胖子拽出来。 这个谜语与香蕉有关。 我们把自己当成扫地雷的工兵,拿着探雷器围绕着那个模糊的目标正一步一步地靠近。 但香蕉和我们玩起猫捉老鼠,存心要迷惑我们的视线。每当眼看就快要摸到谜底,香蕉就一阵迷雾漫过来,让我们像蒙了眼睛的毛驴,只管围着磨盘傻转。 突然冒出的红玫瑰,又阴险地把我们诱进一个更大的迷宫。 准确地说,这是一束红白相间的玫瑰。在成片鲜红欲滴的红玫瑰中间点缀了几枝浅浅嫩嫩的白玫瑰。一衬托,醒目的愈发是那些红玫瑰。 瞧着诡秘的红里夹白的玫瑰花,在岁月还没有老去之前,不知道香蕉将会是墙上的一抹蚊子血、心口上一颗朱砂痣,还是床前的明月光、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 香蕉的脸笑成绚烂的玫瑰。 这是住院来我看到香蕉最美丽动人的时刻。那些可怕的,不堪回首的黯淡日子,已被玫瑰的旋风吹散。 香蕉不愿再去回想恶梦似的情景。 她是忍着死亡一样的疼痛自己与自己的影子商量之后,用颤抖的手在手术单上给自己签上了名字。 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手术车上,被推去面对那些锋利冷漠暗含杀机的手术器械。那些凶器肆无忌惮地在她裸露的身体上游走。然后剖西瓜似的打开腹腔,像一个侵略者长驱直入占领属于她的领地。而她只能是一具尸体,任人宰割地横陈在窄窄的手术台上。 与死亡只有一步之遥。迈过这道窄窄的手术台,就是一个宁静的世界,不再有流血,不再有恐怖,心飞成轻盈的羽毛,像星星那样安详地睡眠在天堂。 她发现死亡是一件非常温馨的事情。 痛不欲生的感觉是真实的,像玫瑰一样的灿烂也是真实的。这些真实搅和在一起,就像一场蹦极。从几十米的悬崖最高处毁灭性地坠落下来,每一根神经都将摔成粉沫。紧接着又被高射炮射向高空,兴奋的细胞在空中爆炸成一团团耀眼的礼花。剧烈的反差把人搞得恍恍惚惚,反而显得一切都不真实。 人生若梦。 香蕉坐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数着红玫瑰,数着属于自己的幸福。整个人陶醉在幸福的时光里晃晃悠悠走不出来。一朵一朵的红玫瑰,铺就着一条长长的浪漫之旅,香蕉渴望着一生就在这条路上永远幸福浪漫地走下去,像一只斑斓的蝴蝶,飘飘欲仙地在这里飞翔。 我们帮着香蕉一起数幸福。 一共是十八朵红玫瑰。 香蕉歪着头猜十八朵红玫瑰会是什么意思。 病友们七嘴八舌,一支表示初恋。三支是我爱你。九支是天长地久。十一支是一心一意。九百九十九支代表疯狂爱情。 谁都说不上来十八支玫瑰代表什么。 我告诉香蕉,这叫“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其实这是一首流行歌曲。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慢慢地绽放她留给我的情怀春天的手呀翻阅她的等待我在暗暗思量该不该将她轻轻地摘 香蕉和我们大伙都笑起来。觉得很逗。 笑着笑着就觉得这玩笑开得有失厚道。 把这首歌用在香蕉身上,有些含沙射影的暧昧味道。哪壶不开提哪壶。况且我们还在热心充当着波罗、福尔摩斯、神探亨特,像克格勃似的一门心思地对香蕉解密破案。但我当时确实没有一点恶意,纯粹是一种调侃。给大家逗乐。 好在香蕉不是一个山路弯弯的女孩,不去做把一想成二或三的令人头痛的事情。 或许现在的女孩子,也并不把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看作是人生多么了不得的一页。满天飞舞的手机广告就大张旗鼓告白:结识一个知己,收获一段爱情,尝试一种同居生活。 我的小小调侃,把一滴香油滴在了病房这一锅原本缺滋寡味的清汤里,整个病房变得生动可爱起来。 二 我的左邻是香蕉,右邻是百合老太。 老太太特别喜欢百合花。床头柜上总是摆放三五支白色的香水百合。那是一种香味内敛而有节制的香花。 没事的时候,坐在床前,就着隐隐袭来的暗香,把百合花蕊里的暗红芯子一个一个轻轻摘去。喜欢干净的老太太,不愿意让花蕊的粉末坠落花瓣上,玷污了那素洁的白。 香蕉是在我手术后的那天黄昏,作为急诊抢救病人送进来的。 病人还没有送进来时,在床上听见护士交班说,新来的19床宫外孕大出血。其它情况病人一概拒绝回答。 过了一会儿,病人被抬进来。由于隔了一道帘幕,我没看见病人。 听见医生匆匆进来:19床,你必须马上手术!再拖下去,就要有生命危险。 半晌,传来一个女孩子柔弱无力的声音:医生,不做手术不行吗? 细细柔柔的声音,一枚花瓣轻轻地落在水面上。那是一种没有声音的声音。这种声音会让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感到疼痛。 花瓣在水面上颤微微的,孤独无援,随时都有可能被流水细小的波纹打翻沉入水底。 该有一双坚强有力的大手,把她从险象环生的水里捧起来,不让她那么无助地坠入水底。可是这双大手在哪里呢。 不行。现在出血已经很危险,再拖延下去,抢救都来不及了! …… 那我将来是不是不能再要孩子了? 你这是第二次宫外孕手术,我们首先考虑的不是你将来能否生育的问题,而是如何保住你的性命。听得出医生在竭力把冒出的不耐烦像按皮球一样往水里按。 ……医生,再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那好吧!你什么时候考虑好,就告诉值班医生。按下的皮球终于又从水里冒出来。 医生把话咣当一声扔在那里转身走了,留下一片真空似的沉寂。那些话语静静地留在原地,像一个空空的垃圾桶无所谓地等待着。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但一粒果实的萌生成长有时并不是水到渠成。 果实落脚的不是地方,就可以酿成大祸。 好比电脑,程序走错了房间,出现错误,如果不马上纠正,就会造成死机或崩溃。好比我们吃饭,不慎让应该进入食管的一粒米饭错误地滑进了气管,如果不立刻把它拿出来,就会有生命危险。 一粒稀里糊涂走错地方的果实,像守候在路口的一只凶残的饿狼,随时准备猛扑上来,结束女孩子的生命。 医生是错误的终结者,要把这粒有血有肉还没有成熟的生命果实从树上摘走。 果实显然不是女孩子一个人种下的,当他们在一起忘我地耕耘播种时,想必是沉醉在劳作的快乐中。现在,却是女孩子一个人去面对血淋淋的杀戮现场,面对扼杀果实的残酷。战争往往把女人推到最前沿。 出院回到家里时,已经结满花苞的杜鹃由于浇水不及时,大部分叶子都枯萎脱落。我知道那些花苞是开不出花来了。如果任其在枝头上,争夺养分,到头来,这棵杜鹃就将彻底香消玉陨。只有把全部的花苞摘下,或许还能救活这棵杜鹃。 狠狠心,把满枝的花苞一粒粒摘下来。有的花苞死死抱着枝头哭着不肯离去,我就用着力揪扯。刽子手一样残酷。我一边揪,一边心痛地想着香蕉,想着从她树上被揪扯下来的花苞,她为那花苞流了那么多的泪。 这棵杜鹃来年还会花满枝头,香蕉呢。命运还会给她一树繁花吗。 麻醉的作用,我又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女孩可能已同意手术。 听见医生用手术器械一样冰凉铿锵的语气例行公事般向女孩宣布手术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大出血意外死亡;麻醉窒息意外死亡;手术并发症意外死亡……。条条大道通罗马。所有的意外都有一个共同的指向。 林林总总,简直是在锤炼病人的神经。 这是医生在手术签字前必须要向病人讲明的。 西方影片中常常看到,警察对每一个逮捕的犯罪嫌疑人宣布:你被捕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从现在起,你所说的一切将来会在法庭上成为对你不利的证据……。 这是美国刑事法律中一个有关“不得被迫自我入罪”的原则。是美国法律赋予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的一项重要权利。 医生对病人宣布的那些可能发生的手术意外,大概就是医院赋予病人的一项重要权利吧。 不知道那些犯罪嫌疑人在领受警察的这番话时会有什么感觉,但我知道,病人面对医生的每一句话,神经要么像韭菜一样被切割成一段一段,要么就像一块被恐怖烧红的生铁面对从高空中砸下来的气锤。人的神经并不是生来坚强,但你要面对那些从高空落下来的一遍又一遍的猛烈锤打,你就是不想成钢,也要被锤打成钢。 我们在听完那么多的可怕预示之后,还要用我们的手写下同意二字,并郑重签下我们的名字。 女孩在签字前再一次追问自己将来的生育权。她像一支开弓的箭,坚决不回头地朝着前面的目标死死追逐而去。她是铁了心要把这支箭射到她的靶子上去。 面对她的顽强,医生无可奈何,他躲不开这支逼射过来的不屈不挠的飞箭。强硬的口气略有松动:如果有一线希望,我们会想办法保留你输卵管的完整。 自然界中,花朵把自己盛开得那么娇艳,是渴望授粉落果。规律的东西是谁也无法改变的。 医生又告诉说,这次动刀的地方还准备在第一次的刀口上。因为不想把她的肚子横一刀,竖一刀,像切水果似的。 还有什么比一个未婚女孩平坦光滑的腹部上落满了刀痕更可怕的呢。 一条平展的马路,经不住今天挖沟埋管道,明天挖沟铺线路。再好的马路,挖来挖去,到最后也是坑坑洼洼,面目全非。 手术车把女孩子推走。 河流静静地带去飘落的花瓣。女孩子孤零零地躺在河流上,不知道河水的流动,会把这枚单薄的花瓣带到什么地方。 三 香蕉当然不是女孩子的名字。 女孩子手术第三天,撤掉各种导管可以下地。她迫不及待地从床上爬起来,弯着腰捂着腹部的伤口,在病房里来回走动。这样我就有机会完整地看见她。 漂染一头金色的长发,斜斜编成一条大辫子自然地垂在肩前。一身柠檬黄的睡衣,配上失血过多的一脸蜡黄肤色,活脱脱一枚黄澄澄的香蕉。 细长弯弯的香蕉走到窗前,哇,今天的太阳好漂亮耶。她在金色的阳光里快乐地笑着,大大的眼睛飞成一只羽翼美丽的蝴蝶。妩媚诱人。 香蕉刚能下地走动,当天晚上,就对着手机一阵咿咿呀呀。 香蕉是一个朝鲜族女孩。 过了不久,来了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一来,香蕉就把床周围的帘子拉上。 我无意中从没有拉严实的缝隙间看到,在一双男人宽大的手掌中,香蕉娇嫩的小手像一只依偎在巢中的疲倦小鸟。 看到这个中年男人,我们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是香蕉一个人面对手术。 我们病房对面的高档单间病房,是一位披金挂银的阔少妇,并带有一随身保姆。 在病房走廊里,经常能看见她丈夫一身黑西服,黑墨镜。小平头下面是一张宽大的国字脸。一见到这张脸,耳边就响起高枫的那首《大中国》的旋律。从这张脸上,大概可以很形象地感受到我们的祖国幅员辽阔。 大中国每天捧着一束耀眼鲜花,目中无人,神气十足地穿过病房走廊。所过之处,空气就像海面上开过一艘霸气十足的快艇,浪花飞溅,泡沫打人。 这样的场面天天重复看多了,就有种拍电视剧的错觉。每天,导演说开始。剧情中的黑老大便手持鲜花,黑装上场,一脸冷光,一身肃杀。如果继续拍下去,观众准以为下一个场景就该拍到墓地了。因为那气氛太像是去吊唁。 过了几天,少妇手术后可以下地。大中国拿着微型摄像机,从病房到走廊,前前后后围着少妇转个不停。看得病员们里三圈外三圈,以为是东方时空在拍摄讲述老百姓的故事。 百合老太一脸不屑,你看他殷勤得这副样子,其实外面还养着个女人呢。 那天上午我去做心电图,在楼下电梯门口,看见他打手机,一上来还撇声撇腔和个洋鬼子似的,哈喽,咕嘟摸你。又麻溜溜地问,宝贝儿,起来了没有?吃饭了吗?嗯,现在不行呀,我有点事脱不开,宝贝儿,等我回去好好地亲亲你抱抱你……哼,人模狗样,男盗女娼。 或许来看香蕉的这个中年男人也是一个“大中国”。一边是娇妻一边是小蜜,“大中国”在人生的大舞台扮演走钢丝的角色,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走在太太与情人之间。当他在手机里对香蕉说过“咕嘟摸你”后,只能瞒天过海,鼹鼠一样,在夜幕的掩护下,匆匆溜来,又在夜幕的掩护下,匆匆溜走。不留一丝痕迹。 到头来,只能是香蕉自己去战场打扫他们血肉模糊的战利品。 四 第一只鼹鼠离去后再没有露面。抑或即使有夜幕的掩护,他还是感到不太安全。 说他是第一只,肯定是说还要有第二只。 没几天,夜幕下又来了一位男性。这是一个高大的英俊小生。 来看望香蕉的男人都是朝鲜族人。这样最大的好处就是只要帘幕拉上,帘幕底下的男女主人公就可以大胆尽情地诉说一切,无需害怕隔墙有耳。 咿咿呀呀的朝鲜语,别有用心地把我们的耳朵弄成了聋子的摆设。 情况就变成了这样:香蕉把帘子一拉,我们就开始看一场原声带的好莱坞言情片。 但是放映机坏了,没有图像,只有对白。 我们只知道会有爱情发生,却不知道爱情在哪里发生。这是很有悬念的。如同一条铁轨被告知将要发生炸弹爆炸,却不知道在哪条路段爆炸。 香蕉和英俊小生在帘幕里的对白山高树小,河长舟短,情情切切,意意绵绵。 可于我们却是对牛弹琴。 这时我们倒极想去上一些为牛们办的琴谱速成学历班之类的学校。让对牛弹琴的成语像世界上不断灭绝的物种一样在汉语中彻底消亡。 后来,我们听到抽抽答答的哭声。 是香蕉的。 这声音是全世界的通用语,不用翻译就懂。 我们知道女主人公此刻在伤心,在难过。一串串的水滴正从蝴蝶美丽的羽翼上滚落下来。 伴着抽泣的呜咽声,是男主人公的柔情低语。 一般情况下,这应是在负荆请罪,软语温存。如果有动作的话,男主人公应该用手帕作为道具,为女主人公捡尽那些散落的大大小小的珠子。当然,这是常规场景。 如果导演不满意要来点煽情的话,男主人公就不用什么道具,直接把女主人公拥入怀中,像鸟儿一样用喙去对付女主人公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珠。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怎么舍得如此接受你的爱从来喜欢都会被爱成悲哀怎么舍得如此揽你入胸怀 没有图像的原声带好莱坞言情片,听得我们懵懵懂懂不明就里,但惟一让我们听懂了一点的是,英俊小生绝不是香蕉普通意义上的朋友。 这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困惑。 本来是玩套铁圈,只要把手中的铁环套准在“大中国”身上就行了。 现在却又换了一种玩法。 把一枚硬币藏在背后的手中,然后握紧两个拳头伸出来,猜猜硬币在哪只手里。 香蕉带我们做游戏。左手是“大中国”,右手是英俊小生,让我们猜答案。 如果没有练就一副火眼金睛,单凭我们的眼睛要想从香蕉身边的男人中准确无误地找到答案,比波罗先生找到尼罗河惨案中的凶手还要困难。 波罗先生对所有船上的游客说,凶手就在我们中间。然后层层剖析判断推理,凶手终于像剥开一层层的花生壳一样暴露在光天化日。 我们可以像波罗那样胸有成竹地宣布,目标就在左手右手之间,但我们没有波罗先生的智商,找不准哪枚是可供我们下手一层层剥壳的花生。所以那位嫌疑人就一直安全隐秘地躲藏在硬硬的壳里。 一遍遍地唱着那英的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但是没有人能借给我们一双慧眼,让我们把这纷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着个白胖子。”这是小时候猜过的谜语,我们只能一直猜下去。 五 原声带一直播放到晚上九点多钟,还没有结束的迹象,我们不知道这将会是多少集的连续片。 病房里的其它客人早早离开,大家说要睡了。 香蕉说,好的,再过十分钟,我就马上关灯。 我们各自上床睡去。 香蕉出去上趟厕所,大概也兼着送别英俊小生。香蕉回来时,顺便把灯关上。整个病房寂静得没有一只耳朵。 沉沉的睡梦中,看见香蕉从腾云驾雾中走来。笑嘻嘻地提着一个八十年代常见的那种手提录音机,若无旁人地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又开始了原声带好莱坞言情片对白。男女主人公继续沉浸在耳鬓厮磨的喃喃低语中。 后来香蕉朝我的背后某个地方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害怕有什么东西躲在身后,急忙顺着她的目光抛出的细线转过头去看。但香蕉眼疾手快,还没等我看到什么,早已把那根细线抽回到眼睛里。我的目光飞成一只失去声纳系统的蝙蝠,转来转去,不知该在哪里落脚。 失望地回过身来,却发现香蕉不知什么时候把手里的录音机像抻兰州拉面似的抻得一丝一丝,又细又长。录音机里的那些呢喃低语,也像搅糖稀似的粘粘糊糊,丝丝缕缕。 我猛然睁开眼睛。 走廊的灯光像一团团流动的妖气弥漫在病房,一切都显得鬼鬼祟祟影影绰绰。 隔着周围的帘幕,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断从帘幕飞出来。 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黑暗中,看到像草丛中的蛇一样的声音贴着我的耳膜沙沙的滑动。 顺着声音望去,发现一条又一条的飞蛇正源源不断地从帘幕那面滑翔出来。在病房的上空飞舞游走。极像二战片空袭中飞来的黑压压一群轰炸机。 我感到毛骨悚然,头发立刻像炸了窝的群鸟扑棱棱四处惊飞。 突然,原声带好莱坞言情片的男女对白又真真切切地出现了。 虽然这声音异常低微,几近耳语。声带没有颤动,只是嘴唇在气流中轻轻划动船上的浆板。但浆板搅起的那些蛇,就是这样贴着我们的耳膜游爬过来的。 从枕下摸出手表对着走廊里的微光吃力看去,快十一点钟。 这时大家都醒了。 我们实实地唬了一跳。敢情是英俊小生还没有走。 不知道这位英俊小生是与香蕉绵绵情语长亭更短亭的没有说完话呢,还是一门心思要鸳鸯蝴蝶温柔共眠。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对香蕉、对我们大家都不好。这里毕竟还是病房嘛。 我们瞪大了眼睛,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些声音的蛇在病房上空肆意飞翔。渴望着能像印度的耍蛇艺人,让舞动的蛇自己钻回到口袋里去。 还是百合老太发话了,香蕉,是不是太晚了?早点休息吧。 录音机里的对白立刻中断。所有的游蛇也都回到一个看不见的口袋里去了。 香蕉很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朋友马上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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