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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间 原作者:
林间
二十二年前,当我跨出学校的大门刚刚踏上社会时,我曾有过有生以来仅仅三个月的打工经历,至今给我留下了美好而难忘的回忆。 1980年我高中刚毕业。那时我住在威海H镇,为了尽早挣钱帮母亲治病,我不得不放弃了考学的机会,在等待就业的时间里,来到了一个镇办工厂开始了短短的打工生涯。 那时我又小又瘦,一幅弱不经风的样子。在朋友的带领我来到了M厂。 “现在就翻沙车间要人,你能吃得消吗?”厂办的那个人看我瘦小的样子善意的问道。 “我想试试。。。。。。”我肯定的说。那时我母亲病重,家里欠了很多债,我唯一能帮家里的就是尽快找到一份工作。 一个40多岁的胖女人带我穿过厂区大院,经过一个破烂不堪的大门来到了翻沙车间。 “疤姐,给你送个大劳力来了!”她笑眯眯地指着前面一个高大的女人:“诺,大家都叫她疤姐,是你的班副,以后你听她的就行了”。 我抬头看了看我面前的那个女人:1。8米的个头,又高又壮的样子,黑黑的脸膛,高高的乳房,宽宽的腰膀,几缕头发被汗水粘在了脸上,满是灰尘的衣服、裤子上全是黑黑的破洞和油腻。 很憨厚的一笑,看起来并不那末自然。 一只大手就伸了过来:“小兄弟,说起来我们还是校友呢!我比你大几级,就叫我疤姐吧”。说话的同时,她用手指了指头上那块被铁水烧伤的疤痕。我想她的这个绰号一定和它有关。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的脸上似乎没有半点表情,不过我看得出她还是很友好的。 “瓶子,就在你们组吧”。她对对面正看着我的那个看起来很瘦的女人说道。 “叫师傅吧,张萍,大家都叫我瓶子。”这是一个40岁左右的女人,看起来性格很开朗。 她一边笑着一边拖了我一把:“走,到车间。” 她看我有些疑惑的样子,又笑了:“哈哈,这下我们组可来了童子军了。看什么?想问我为啥叫瓶子吗?以后你就知道 了。” 后来有人告诉我,我被安排在翻沙车间工作最轻的一个班组了。当时我还挺纳闷为啥这里全是女人呢? 说实在的我并不愿和这些女人打交道,可为了工作,确切的说是为了生活,我别无选择。 翻沙车间。一片黑色的世界。 机器在轰轰的鸣响,我们开始筛沙。我把一掀沙轻轻的扬了上去,“忽。。。。。。”一阵风吹来,我的头上、身上、脸上,顿时全落满了灰尘。 只一会,白色的衣领全是黑乎乎的,开始还躲避几下,后来索性就不管它了,一会汗就下来了。用衣袖一擦,好家伙,整整一个大花脸。 正值七月,车间里的温度高达40多度。 “呵呵,瞧你这德性,悠着点,以后有你出力的地方呢!”师傅递给我一条黑黑的看起来却洗得很洁净的毛巾。她顺手扔来一套劳动布做成的工作服,看起来好象现在的牛仔服。“归你了,这师傅以前穿过的,以后你就换上它吧。”我很感激地接了过来。 “谢谢师傅!”我大声喊道。机器声太大。 “还是书呆子气呀?我们这里可不兴谢的。都是出苦力的,谁谢谁呀。妈的,有时累的笑一个都觉得别扭,谁还和你来那个酸溜溜的?”她的话很朴实也很真诚。 我一边铲着沙,一边机械地向筛机上扬去。那些倒模具用过的沙,经过机器的摇动,黑发一样柔软的流了下来。。。。。。 我们实在是忙极了,每天筛过沙后就开始倒模具。 机器是不绕人的,你铲的速度慢了,机器上的负重轻了,它的声音就象大喊一样,“哐荡哐荡”的象是在发怒。 真是倒霉透了,没想到初次上工就和些娘们混在一起了。我心里有些不平衡。可又幸庆,看起来这些女人倒也蛮好的,虽样子有些不雅,倒也很善良。 看她们的沙不多了,我就推起一辆铁皮车来到了院里,装了满满一车就推了起来,没想到还挺重,我打了个咧伹,正好疤姐经过我的身旁。 “小伙子,不要命了,刚上工不要太卖命,我们又不是资本家。装半车就行了,这可不是人干的活呀,为啥要来找这份罪受?”她拉了我一把,回来时,她一把拉住了我手中的车:“歇歇吧喝口水,这大热天的够你受的了。” 我的心里充满了感激。说实话,那时能得到这样一份工作,我真的很满足,毕竟是第一次有了工作,我心中充满了热情,也充满了希望。况且每月30元的收入对我窘迫的家境来说能有很大的帮助。 我一个人静静的坐在一块被阳光照热了的废铁块上,我的心静极了,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和作为一个工人阶级的自豪感。累,却是快乐的;苦,却是甜蜜的。我丝毫没有感到有半点委屈。 落黑的时候,师傅告诉我该下班了,我脱下工作服急急地向外就走,疤姐一把拉住我:“洗洗再走。” 她指了指院中间那个很大的水池。我看见初上的灯光下,两个连在一起的水池,反着优美的倒映。 “男的在北面,女的在南面。不洗洗回家没法睡觉的。”师傅向我解释道。 池子这边我看见那些男人们早就脱的赤条条的了,那边的女人们也纷纷开始脱起了衣服,这个露天的池子说大也不大,也就30米,那些男人们结实的肌体,和女人们包在黑色工作服里白晰的肉体在微暗的灯光下依稀可辩。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水池。 远远的我听见水池那边穿来男人和女人欢快的笑声,间杂着一些粗鲁的和挑逗性的话语 那是我生命中最累的一天了。 回到家,饭也没吃,脸也没洗,倒头就睡,大字般的一躺就是一宿,醉也似的,谁也叫不醒。 第二天醒来,身上沉沉的,胳膊酸酸的,象散了架,又象害了场病。 来到车间。我感觉体力明显不如昨天了,可我还是不愿偷懒。师傅轻轻的捅了我一把:“大海,看起来你还能顶一阵,说实在的师傅刚来的第二天就没爬起来,哎,都是命苦呀!” 师傅也是个高中生,八十年代,村里的高中生并不是太多,回村后就做了妇女主任,后来就嫁人了,没想到结婚几年后老公公就生病了,家里背上了沉重的负担,她和爱人也开始为经济问题吵起架来,由小吵到大吵,吵的忍无可忍了,一狠心就找了这份工作,来到了这个肮脏的翻沙车间。。。。。。 “大海,我那是没退路了,可你这是图个啥呀?这个脏活累活有几个小青年还愿干的呀?” 我就把我的遭遇告诉了她。得知我的情况后,她看起来很激动的样子,猛得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拍胸脯:“以后啥事就找师傅!你的活师傅全包了,反正我也累惯了。” 我的眼里顿时就充满了泪水,可是我还是没让它流出来。 我开始对这个女人有了一些深入的了解。 那天晚上,正值每周一次的炼铁。记得在电影上曾看过炼铁的镜头:将一块块废铁投进炉里,火红的铁水就流了下来,暖暖的色调照在那些工人们的脸上,远处火花飞溅,充满了诗意。 而现在我们就要开始这样的工作。 我和师傅们开始一起往履带上投送废铁块。我戴上了厚厚的皮手套,将一块块几十斤的铁块举起,一块、两块。。。。。。。。十多次我就吃不住劲了,胳膊酸痛不已。 汗水湿透了我的全身。 我开始觉得这并不是一项很诗意的工作了。可那晚的情景留在我的记忆里,很苦也很美。 炉火将一张张男人女人的脸照的明亮,火光透出了暖色调的光芒让生命在这里展现出一种没好的力量。时而飞溅的火星,华光四射,简直是美极了。远远的我看见疤姐和几个高大的男人在炉前的身影,象一幅画。她戴真安全帽,手执铁锹,脚踏一双笨重的翻皮鞋,那高大晃动的乳房在灯光和炉火的映照下尤为突出,随着她的呼吸很有节奏地起伏激荡。那些男人的身影也仿佛是一幅幅剪影,一任炉火将他们的生命照的明亮而又辉煌。 我试图着将一把铁勺端过来,想去舀那红红的铁水,可怎么也翻动不起来。这时候一双大手接了过去,我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象一个大力士一样很轻松的搅动着铁水,并随便的向我转脸一笑。 我知道他就是我的班长——陈辉,大家都叫他辉哥。 刚来的那天我就听到一些关于辉哥和疤姐的传闻,后来在师傅那里得到了证实。 一个是离异的女人,一个是地道的小伙。她比他大三岁。很投入的两个人,很般配的一对。 那天夜班之后,就是在院中那个大水池中,疤姐脱去了长衣,几个姐们趁机就把她按在了水中,等她站起来时,身上仅剩下的薄薄的一个短衫已被湿透,经水后的衣服薄纱一样轻柔的贴在了她高大丰硕的乳房上,显示出一道迷人的曲线。水池那边的男人们起哄了。“辉哥上呵。。。。”“辉哥你要敢去摸疤姐的大奶子,叫我们干啥都行!”这边是孤男们挑逗的语言。那边是寡女们不甘示弱的叫喊:“你们要是男人就过来呀!” 这个时候电影上的一幕就出现了,辉哥将身上搭的毛巾轻轻一扔光着膀子,竟自向疤姐走了过去,在一片欢呼声中,他大方地将几乎半裸的疤姐抱了起来,而疤姐并没有躲闪,竟一把抱住了他。。。。。 为此,班里叫喊的最凶的大老刘很委屈的掏出了20元钱请了大家一顿。 有时工友们无聊的时候,就是用这种方式作为赌博的,而唯一的赢家就是辉哥了。 一个真正的男人。 那天炼完铁,照旧是在院里摆酒。我刚来师傅就告诉我,说翻沙车间有两个最大的习惯:一是男女“同浴”;二是每次炼铁后都要摆酒。 我想在这样恶劣的工作环境里,这恐怕是他们唯一的快乐方式了。而这两种生活方式我都没有体验过。 现在,疤姐端起了一碗酒:“来喝吧,今晚这酒就是为欢迎你的” 是一大碗啤酒,我知道是她在照顾我,因为我看到地上全是白酒瓶子。 盛情难却!从来不喝酒的我竟一口干了下去。 “哎,不算不算,你还没喝个拜师酒呢”师傅在一边不让了。 看我有些踌躇,师傅顺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老白干:“今天高兴,你是我第一个徒弟,师傅陪你喝”说罢一饮而进。 又一碗酒下肚,我的脸上开始发烧了,有些飘飘然了。 辉哥走了过来:“来兄弟,在一起了就是哥们了我敬你一杯!” 师傅一把夺了过来:“他喝多了,来我替他喝”说吧又一饮而进。 我拉拉疤姐,她只是对我淡淡一笑:“没事,你师傅最多喝过一斤半呢,要不能叫瓶子吗?”我这才知道瓶子这个绰号的来历。 一阵阵欢快的笑声和酒瓶子的爆炸声。 那晚不知为啥我喝了很多酒,最后一碗还是辉哥帮我赞助的。 我感到我突然成熟了很多。一阵阵感激之情在一个17岁的少年心里油然而生。 我又端起了碗:“来。。。让我。。。敬大家一杯”我的眼前已是一片朦胧了,我感到我痛快极了。 就在这时候我隐约听到一阵哭声,是师傅。。。。。。 “她的公公去世了,为了还债她受尽了苦头,可悲的是她的老公也抛弃了她。”疤姐怕我听不懂,声音似乎有些大也有些激动。 “妈的!喝!谁不喝就是大姑娘养的”黑暗里不知是谁的声音。 。。。。。。。 接下来就是“同浴”了。喝了那么多的酒我觉得我和他们已离得很近了。 依然是院中间那个大水池子。晒了一天的水有些暖暖的,那天晚上不知为啥我和大家融为一体,我开始接受了他们的一切了。不知啥时我早已是光着膀子了,也许是酒给我壮了胆。说实在的我的好奇心也想让我去体验一下那种美妙的感觉。 毕竟那是一种真实的生活方式。 “来吧大海,没在这里洗过就不是男人。”辉哥看我有些醉态就扶住了我。我看到他浑身被结实的肌肉包围着,劲透着一个男人的雄风。 一下水,那边的女人们也似乎忘了痛苦,远远的看过去,微暗的灯光下,疤姐、瓶子。。。。。。半裸的身体在无拘无束的展露出一个女人朦胧的美姿。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她真的很美。 真没想道,这里真的象一个世外桃园,一幅优美的浴女图。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几乎是半裸的女人,第一次看到男女同浴的场面。因特定的工作、特定的环境、特定的感情、特定的方式,生活向我展示了我从为领略过的人和自然完美的一面。 疤姐和辉哥相爱了。在我离开后不久就结婚了。 瓶子,也就是我的师傅和我们车间里的大老刘结合了。而这一切都是在我离开后才知道的。 我仅仅在那里呆了三个月。一个炎热而漫长的夏季。 后来我就业了有了一份非常轻松的工作,可我总忘不了在那里打工的那些日子,忘不了那些曾和我一起同甘共苦的工友们。 周日休假,我用第一个月的28元工资买了一些水果和礼品,回到了翻沙车间去看他们。他们见到我既感到意外又感到惊喜。 回来的时候,我意外的收到了两件礼物:一是师傅送我穿的那套工作服,被师傅洗的干干静静的,走的时候师傅含着笑对我说:“毕竟是三个月的师徒吗,送给你留个念想吧”。另一件是辉哥和疤姐送给我的,是他们起自给我倒制的一副哑铃。不过那天辉哥没来,因为他已被安排到了分长做了副厂长。 转眼已是二十多年了,我先后从企业到机关,再从机关到一个事业单位,走过很多地方,接触了很多人,他们也先后离开了那个翻沙车间,从此在再也没有见过。而不知为什么我总是忘不了他们。 现在我曾经在那打工的那个工厂已成为全国有名的大企业了。每当我从这个工厂走过时,我都会想起二十多年前我打工时的情景。 我想,我的人生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我真的感谢那段短崭而美好的日子,让我从痛苦中真正懂得了生活,我更感谢我所遇到的那些善良勤劳朴实的人们,是他们让我学会了该怎样去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