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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陶陶 原作者:
陶陶
[color=fuchcia]上课 没上大学之前,我无数次设想过我的大学生活,对电影片段里那种整天在小河边树林里跑跑跳跳,同学们进了教室就高谈阔论字字珠玑的场景格外向往。去教务处领了几十本16开32开不等、薄厚有异的教材后,我有点儿迷糊——怎么比高三发的资料还重呀,如果我认真刻苦,拿什么时间去郊游去研讨去哗众取宠? 耐着性子把《无机化学》、《物理化学》、《生物统计》等分别听了一两堂,《高等数学》开课不几日,我就下决心离开人群。 高等数学老师是上海人,中年妇女,皮肤细腻,腰板挺直,架副眼镜也比较斯文,就是嘴唇太薄,涂了厚厚的口红,仍然只见两条绷紧的弧线。弧线起伏着告诉大家,可以用一个公式一条曲线来解释世界。我不信,无穷是个多么有文学意味的形容词,怎么能把8放倒就说它是无穷还武断地说正就正说负就负? 于是我从此不再踏入教室半步,每天把值钱的东西背在小包里到处瞎逛。就在那时侯我开始喜欢坐环城汽车。1块钱,从起点到终点,天越黑人越少。9点以后白天严禁入市的驴车马车骡车都出来了。从汽车边上“呱嗒呱嗒”地走过。我常常在想:人可真坏啊,把驴车折腾得不过瘾,叫他们的孩子一块儿拉车,全家一起受苦,一点儿盼头也不留,真损。 跑步 每天早上5点半左右,广播开始咿哩哇啦,大家被吵醒就按照学校规定的路线跑步,然后把写有名字的早操卡扔进传达室窗户上按班级名称贴了标签的小木格子,每个系派一两名领导和学生会干部在旁边守着——那时间我对权力有了最原始而简单的向往——一身整齐地看着别人“呼哧呼哧”跑得满脸狼狈,真有优越感。 跑了两个星期,新鲜劲过去了,只能把跑步改为走步。每次慢慢悠悠晃回来,正赶上同志们在做统计工作,倒也没耽误事儿。后来,连走也不愿意了。有件事我一直很纳闷,我逃了那么多课没人计较,怎么漏跑一次他们就会在食堂门口的小黑板上将我的大名暴光?看来这学校唯体育是举,那为什么不改成体院? 在小黑板上露脸的次数太多,班里的男生动了恻隐之心,轮流帮我跑步。没多久又不行了。领导的眼睛雪亮,当该同学跑第二回把我的卡扔进小木格子的时候被认出来了,费了挺大劲才没被“严肃处理”。 事后我想了一条妙计——每天在宿舍看小说看到很晚,关门前抽空去校园晃晃,把早操卡放进小木格子。 这计谋比以前的以走代跑和请人跑维持的时间稍微长久些,直到领导再次明察秋毫——为什么水苹果总是在我来站岗之前就已经跑完了?为什么我起多么早都遇不到她?这些问题,《十万个为什么》上都没有答案,给他老人家想出来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话真是不假。 没办法,我只好继续在广播的呼唤中极不情愿地爬起来,加入到跑步的人群中跑跑走走走走停停,在寒风中缩着脖子诅咒亮眼睛领导被冻掉鼻子手指。老舍同志把济南的冬天描写得如诗如画,肯定是没有中午以前起过床——那样刺骨的风,割得脸生疼。 一直到毕业,跑步都是惩罚我的手段。跳“山羊”的时候,我跑到助跳踏板跟前就立了定,把后面数十名女生的情绪“呼啦呼啦”降到冰点。女生们的胳膊闪呀闪的做飞翔状,老师很生气:水苹果出列!跳不过去就绕操场跑20圈! 我吓得腿一软,心一横,“噌”——如燕子掠水。老师大喊:漂亮!也怪,女生们都不怕了,把“山羊”跳得脾气全无。残酷。 吃饭 不去食堂我真不知道我们学校有那么多人,虽然入学联谊会上有人介绍过。一来我爱跑神没听清,还有就是我抽象思维能力很差,对数字反映迟钝。不把1000人放在一起给我看看,我对千人大会就永无概念。后来我去过一些比小县城还大的学校,才知道我们学校人不多,是地方太小。 没到开门时间,食堂门口已经挤满了男女食客,大同小异的饭盆敲着同样急噪的声响。门一开,人潮如涌,我这样原本无心加塞的也被推了进去。 到济南想不认识章丘大葱都不行,好象不太可能。先别说菜场上堆积如山,看看食堂,炒鸡蛋炖白菜拌黄瓜烩土豆,大盆里无不赫赫然铺以柴禾似的葱段,直径超过索马里难民儿童手腕的平均尺寸。 小米粥用手推车推着,又是一大奇观。莘莘学子排了长长的队嗷嗷待哺……哎!我们学校绝大部分生源来自农村,给咱爸咱妈看见这情形,新泪老泪势必一起纵横。 我在食堂总是随波逐流,推到哪儿就在哪随便买点儿,菜票饭票摊在手心。该拿多少,请师傅自便。当然,有时候“这个这个”地叫了半天,又给挤出来了。 某次有幸抢得炖鸡块儿一份,简直心潮澎湃,圣徒捧着舍利子般端了饭盒直奔宿舍,满头满脸的自我嘉许。到房间看仔细了,浓汤里卧着半块鸡头,5片鸡嘴! 我这个人适应能力很差,想象力倒太丰富,从此不再越食堂门槛一步。学校发的饭票去总务处退成钱,再去买长筒袜。记得有一次歌咏比赛,我们班14个女生几乎有10名穿着水苹果的长筒袜在台上高唱“我们是五月的花海,用青春拥抱时代”。 因为极少在食堂露面,外面一流行什么病,我马上成为重点监护对象——怕我祸害了全校师生。记得某年从上海的什么小贝壳流行出来一种叫甲肝的急症,后来学校又来潮流了,学校的高音喇叭整天介绍防护知识,“请同学们以宿舍为单位到食堂领取汤药”的通知反复播送,闹“文化大革命”一样。 学生会生活部女工部的同志一见我就说:“最近别到外面买东西吃啊……喝药了没?”那汤药不知用什么熬的,又黑又臭,我怎么喝得下?但是为了表明我不愿意做老鼠屎的决心,原本一个宿舍打一暖瓶就够了,我仗着认识学生会干部,把我们宿舍的暖瓶全灌上那黑汤。到晚饭时间别人要打水,防病治病的药没了用场,我灵机一动——“倒我盆里,倒我盆里”,试试温度适宜,裤腿一绾,泡脚。咱也来个足疗! 后来老师捐了只酒精炉给我。我每天拿只小奶锅在走廊里煮面条——鸡蛋面,酱牛肉面,菠菜面,黄瓜面……最有创意的举动是买德州扒鸡回来吃光了肉,鸡架放在小锅里煮啊煮,最后放点菠菜,好喝好吃。 考试 如果不考试,这样的日子我还是比较受用的,没有生存压力,什么也不必担心,恬不知耻而理所当然的用着家里的钱,维持孤独自由而无拘束的自我放任——尽管这大学更象高中补习班的延续。 考试的日子终于来了。作业可以不交,实验可以叫人代做,考试得亲自出马。十几本教材最旧的不过在“前言”部分有翻过的痕迹,我要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为他们配备六0炮。 学校在这阶段“加强管理”,抽调学生会干部与系领导组成纠察队,对蔑视晚自习者捉拿。铃声响过,纠察队即在一两分钟内出现在教室门口,目光如炬,满脸凛然。发现一个空位,即刻欣欣然前往质问:“这是谁?谁坐在这?”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现在想起来学生会干部成绩不好也是情有可原,要溜老师的须,要拍同学的马(校园里有那么些具备感召力的后进同学,是干部们不敢忽视的),还要弄这许多和学习无关的名堂,能有什么心思和时间对付书本? 我常常在这样的日子里表现出乖巧,借了不少功夫不错的男生的笔记回来,把课本圈圈点点,生拉活扯地记住。 最有印象的一次晚自习是学校停电,本以为大家回找个借口出去看场电影或回宿舍胡吹瞎扯,结果那一晚附近小卖部的大小蜡烛统统脱销。我因为动作慢,去了较远的地方采购,赶回教室已经迟到,与纠察队的同志一起站在门口,看着烛光下一张张温和沉静而近乎虔诚的面孔心潮澎湃。 如果我能坚持乖巧到考试结束,也许事情要好办很多。偏是在那样的日子里,同学们会到图书馆去借回许多比教材可爱N倍的小说——真狠啊,他们。自己不看,放在我的旁边。我根本受不住这诱惑,赶紧把书本一扔,抱住小说狂啃。看完最后一页又后悔,赶紧翻笔记……周而复始,。嚼大蒜刺激昏昏欲睡的神经,用枕巾包住台灯(感谢天,女士楼的灯彻夜常明),在别人的呼噜(女生打呼噜不奇怪的)与梦呓声中把课本“进行到底”,于是不小心偷窥了她们的一些小秘密。某次有女梦里说;“拿来吧。”我随口问:“什么啊?”“XX的保证书呀!” 呵呵,一对地下党就被她自己出卖了——可是我还真的从来没有发现一点点儿蛛丝马迹呢。说到图书馆,我得多说几句。我到那里从来找不到一本书可以借,而同学们又偏偏满载而归。每次我都想,将来我的孩子考大学一定要先了解学校藏书多少(现在有网络图书馆,又另当别论了)——彼时我正学着同志们谈恋爱,有这样的念头是很正常的。 开考了!好象也不是每道题都不会做。文史类的试卷好对付些,想不起来就编,管他驴唇马嘴,工工整整写满空白处,答案对不对是能力问题,写不写是态度问题……理工类就惨了,你能乱编一个定理吗?又不敢在题目后写上——老师,我真的不会,放了我吧,给我自由!我给你扛大米换煤气……不管文科理科,交卷铃一响,我的头脑立刻一片空白。最讨厌那平时刻苦的男女,在人前对答案:“结果是这么多吗?我好象多了……你是几步骤解出来的?不用那么麻烦吧?” 到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我已经瘦成骷髅,头发上竖,两眼发直,脸总是洗不干净一样。所以,每次放假回家,我妈都心疼得不行——看在外面过的,哎!于是我返校时的行囊就拼命鼓胀,一整只鸡剁了和辣椒炒得喷香,一整只猪腿剔骨切片蒸好………… 每次看到我妈装包,我就发誓回学校后努力学习,下次回来给她看看容光焕发的小胖脸蛋。当然,结果是明摆着的,不说也罢。[/colo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