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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nmglcma 原作者:
nmglcma
多少往事恍若烟云随风飘散,惟有真情恰似美梦永留心头。
水帘洞传歌(小说) 作者nmglcma 一、小序 “浪里个浪,浪里个浪,我是一只山前吃草的小山羊。” 地处逶迤起伏的阴山脚下、浩荡不息的黄河东岸,有一个地势偏僻向来贫穷落后的小县 城。在它的北部郊外,有个傍河搭盖的茅房,屋顶上面铺着麦秸、玉米杆、废弃的苇帘、塑 料薄膜等等。下雨露个淋淋漓漓,刮风吹个缠缠绵绵,屋里盘了仅容三个人睡觉的土炕,取 了个好听得屋名叫“水帘洞”。 居住的主人是于心宽,年已六十有余,高挺而瘦削的身子在年轮的磨压下,豁牙露齿, 上额、眉宇两侧布满粗深皱纹,白胡须长过脖子,腰躬得几乎就象背负了一盘大石磨,眼里 深沉而流露光泽。 每天晨曦,天刚放亮,山间的小鸟尚依偎草窝暖身。于老汉就早早起来,从屋外北边马 路沿街开始,四处走串。一边嘴里叼着烟,一边不停地哼着一首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歌—— 就是上面那首自己胡乱编造的无名歌。 二、路遇 有一位外号叫缺心眼的五保户,居住在县城的东门外。每天一大早,总要步行六七里, 来到于心宽屋外北面的马路上打扫垃圾。两人一见面,缺心眼就主动向于老汉打声招呼: “老于,早上好。” 于心宽停下来,略微抬头,笑嘻嘻地回话:“你好。” 有时候,于心宽买上好烟,心头乐豁起来,喜欢向过路的人们散发一些,让别人分享好 烟的味道。有人摆手摇头连说不抽。他总是说:“烟酒不分家,吃吧吃吧。”他执意往人家 的手里递着烟卷。好在不抽烟的人们理解他的心意,给他个赏光接起来,等候他走了以后, 再把烟卷递给吸烟的人。 也有人热衷于与他开玩笑,戏弄他:“老于,来一段好听的。” 他也不客气,马上用手凝灭烟火,站在马路的一边,两手放在两腿侧面,亮开嗓子。他 喜欢唱《回娘家》: “风吹着杨柳唰啦啦啦,小河的水流哗啦啦啦。谁家的媳妇,她走呀走的忙呀,原来他要 回娘家。” 他的声音说不上甜美,甚至还有点沙哑,可是他唱的十分投入,音亮也十分高挑。有时 候唱着唱着,他就泣不成声了,不少人的眼里也噙满了泪花。 三、父语 今年盛夏的一天上午,烈日当空,行人稀少。我父亲陪我来车站准备购票去北京。在 站门西边的红灯旅店前面,正碰见他站着清唱。他的身边围观着六七个上了岁数的男女,也 有一两个随从年轻父母的小孩,父亲说:“现在不到十点,看看你于爷爷唱吧。” 他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象块宝。”开头几句自然流利,音韵节奏也比 较鲜明。 当唱到:“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象根草”的时候,却是唱得结结巴巴起来,完 全变了调,成了这样:没没--妈妈--孩子--象--象--根--根--根--根,“根”了好半天也没 刨根出个草字,只见他眼里泪花飘落,就象断了线的珍珠没完没地滴落。 我们站着听了不一会,聚拢来的人越来越多。自然含泪的人也是逐渐增多。 父亲说:“他是个稀荒可怜人,打小至今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成了他一生的遗憾。每 当唱到带母亲的词语,总是情不自禁地‘断线’。” 我有点不解地问:“人人有母亲,他怎么打小没母亲,能活到现在啊?” 父亲说:“他的家居住在咱们县城南面六七十里的山村子 ,就是老人们常说的雁门关, 鬼不沾的村落。那里山高石头多,出门就爬坡,沟壑皆污塘,有路难迈步,一不小心就踩到 泥坑里。满山遍野除了沙子就是碎石,寸草不长,人烟罕见。” 我说:“他大人为什么去啊?” 父亲说:“说来话长啊。他的母亲是个美人,你知道吗?” 我说:“就是长得好看吧?” “对啊!谁见了谁爱!笑起来,就象彩色的云霞,张开口,犹如吐香的糖果 ,合拢嘴, 有两个酒窝更是分外迷人。你于爷爷的父亲是个玩杂技把戏的艺人,年轻时候走到南方一 个村子,看见这个美女喜上心头,美女羡慕艺人的绝技表演,于是这两个年轻人一见钟情, 自由恋爱,可是当时女方大人坚决不同意,你于爷爷的父母就远远地逃到了塞外。另外,你 于爷爷的父亲也是为了保护妻子免受人欺负,才来这荒凉野地的。”父亲不慌不忙地说。 我说:“远山鸟飞绝,这样一来当然没有人能够干涉他们的幸福婚姻啊。可能只是日子 过的清苦罢了。” 父亲说:“孩子,你可是没听说过啊,你爷爷在世的时候,经常与我说,过去常人在那 里也难过平安的日子。据说民国后期,有一个做生意暴发的大财老板 ,走到这里的时候 ,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象是置于迷宫之中,没路可走,只好乱走,忽然见有一间土屋闪着 忽明忽暗的灯光,只听里面传出当啷一声的响动,他有点害怕起来。担心遇上野鬼了,他吓 出了一身冷汗,思忖今天算是没命呀。 ” 我听着有点害怕,盼望着说:“最好走到于爷爷的家门就有救了。” “那老板正是来到这儿了。当他看见一位年轻姑娘出来倒水的时候,美丽的姿态和动感 的身韵立即把他倾倒了。那年月,为了生计,你于爷爷的父亲出外地了。就这样,这个财主 活活地把你于爷爷的母亲霸占了。”父亲说。 这一次,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听见父亲接着说:“时间长了,你于爷爷母亲的肚子 里就怀上孕了,这胎儿就是你今天见的于爷爷。” 我听父亲介绍知道了以后的事实:那个财主看上于爷爷的母亲,说什么也要明媒正娶。 可是她爱的是于爷爷的父亲。于是就说什么也不同意。见她不依,后来那老板留给她一些金 银,也就走了。 从此以后,于心宽的母亲觉得无脸见人,几次想寻无常,可是总是遇到一些好心人把她 搭救。看看她肚中孩子越来越长的大了,夜里常常在她酣睡的时候,瞪她的肚肚,使她有点 舍不得了离开这个世界。她含悲忍辱一天又一天地生活着。 快过年的前夕,于心宽的父亲回家了,一个新生命也出生了。可是由于是逆产,没有接 生婆在场,生得很不顺利。最后于心宽一出世没有三分,他的母亲就闭眼离开人世了。 于心宽的父亲有了孩子又是高兴,又是惆怅。因为过去的艺人必须走村才能乞讨一碗饭 吃,多少积攒点家用零钱。于心宽诞生以后,他的父亲不能出去挣钱,在这里的贫瘠的山 村,又不是个务农好手,加上土地异常的贫瘠,两个人一家人的生活过得非常紧巴,几乎吃 了上顿没有下顿。为了长寿,他的父亲依照传统父姓的习惯给他起了名字叫梁长命。 常言说得好:命该有救终成人。这里不断地迁移过来几户穷人,他们相互依赖,有福同 享,有苦共担,慢慢地你的于爷爷也长大了。解放后,他上了小学,由于他的用功,门门功 课都好。老师看重他。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祸并不单行。在他十六岁那年,他的父亲因患胸膜炎没有及时治 疗,又一次离开了人世。他就改名换姓到了姓于的一家人,勉强维持着生活。以后,他也因 无钱不能念书了。 等到公社化后,书记下村看见于心宽人物很俊,脑子又活,就把他弄到供销社当了售货 员。那时他已经二十六岁了。 他爱好这个工作,态度热情和蔼,认真负责,年年评为地方先进工作者。一度失去的笑 脸又洋溢出来了。 四、婚事 一天午后,进来供销社门市部一个满脸尘土的女孩,看上去岁数不大,眼里甜蜜蜜的模 样,笑着对于心宽说:“给我买点黑糖。” 于心宽也笑了:“好几天了没进货,你去别处买个哇。” “我妈病了,她最想喝黑糖水,好几个月了没喝上。我怕她走的时候带着遗憾走啊,求 求叔叔行行好,给我弄点吧。你要卖给我黑糖,我就做你媳妇。”女孩子说着,泪水流了出 来,就地跪下给他叩了两个响头。 提到母亲,于心宽不禁也落泪了。他为有这样的孝顺女孩而欣慰,更为自己没有见过母 亲而伤感。 于心宽从柜台快步走出来,用双手拉起了双手粗糙显得与她岁数不相称的女孩,轻声说 道:“姑娘,你别说傻话啊,我快上三十的人了,你那能跟我成家啊。你说的黑糖我现在就 给你弄去。你回去吧,我弄上送你家里。” 女孩前脚一走,于心宽就关了店门。他步行走到南梁,见到一辆拉煤的大车急驶而来, 车牌是太平燃料厂。他挡在当路,中等个子、胖身翘鼻、年近四十的男司机立即停下车,一 脸怒气:“你不要命了,我不是拉人的客车,你停在这也是白搭。快滚出一边去,少来麻烦 老子。” 于心宽急忙掏出大前门烟卷让司机抽,遭到司机冷言拒绝。 不论司机怎么发怒,于心宽仍然笑容可菊,满口要求拉他上县。司机最后被他的和风细 雨的语言感动了,说道:“我开了多少年车,从来没有拉过人,今天听你的顺气话格外入耳 ,我就破例一回。上车吧!” 这里离县城六十来里,可是山路崎岖,车轮颠簸,车身晃荡,车门不严,随风卷进车里 的尘土飞扬了他的满身上下,在十分难受、煎熬心头的几个小时后,终于赶到了县城西门目 的地。 于心宽向司机道谢后,大步流星冲进了供销社门市部的正门。靠南门一角描眉涂口红的 一位女售货员见了他土里土气的样子,说道:“大叔,这不是门房啊!”里面的上岁数的长 白脸妇女手里拿笔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瞟了他一眼又低头忙她自己的事了。 “我不是进门房的啊。我是关山沟公社的售货员于心宽。”于心宽说道。 “ 啊,小于,你好啊。”后面的那个妇女听到这话,匆匆放下笔,走来与他握手,并对 年轻的女售货员说:“小李,他就是我常向你提起的模范人物于心宽。” 他把来意说明,她们起初十分为难,说道:“我们这里也是没货。只有十来斤黑糖还存 放在库房,得找老孙,要求分配到我们这里三四斤才能再给你那里供应点些。” 俗话说:“苦心人天不负。”于心宽就这样费尽周折,连夜租车给那位女孩的母亲送上 了两斤黑糖。 那位女孩子的母亲,整整卧床一个月了,弥留人世不想离去。时而开眼,不足一分,自 然闭合。这位母亲只有这个女孩子,丈夫因为当司机出外弄了大钱,把她抛弃了,就是连亲 生女孩子也不管。 好几天,这位母亲对她女孩子说:“我想喝一碗黑糖水,谁能弄来你跟谁走吧。” 当于心宽看见女孩子母亲醒来睁大眼睛了,急忙把化融化好的黑糖水递给女孩子母亲手 里。 女孩子这时候竟然哭开了:“真没想到,天下有这么好的人,我不让你走了 。你娶了我 吧!” 女孩子用手拉紧他的手。 他有一种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温暖如春的感觉 。 在女孩子家睡下了,女孩子自然就做了他的妻子。当时既没有登记结婚,也未举行婚礼 庆典。后来等孩子出生了,他才补办了登记结婚手续和孩子上户手续。直到现在于心宽有个 口头弹:“你们都是结婚生孩,我和爱人是生孩结婚。” 然而,在那个年代,吃饭是人们的头等大事。自然吃不饱饭的人也常常思谋着夺取别人 的饭碗的心计,于心宽的岗位原来是公社里几个副书记、副主任的一些亲戚看中的工作。只 是拗不过书记的指示,才把这个差事交给了于心宽。 事情常有出人意料的巧合。公社里有个外号叫管得宽的副书记,人人都知道他有手不离 烟,烟不离口,口不离骂的坏习惯。现在没有烟抽了,刚好在于心宽关店门后,匆匆忙忙来 到店铺,一见大白天上锁,他张嘴大骂:“狗日的东西,老子来了关门,连烟也抽不上。那 书记不是睁眼睛胡乱用人。”随后,他眉飞色舞地自言自语:“晚上要求开个党委成员会, 得用我小媳妇。” 等到第二天打早,于心宽来到门市部的时候,管得宽搭着一位圆脸长发的姑娘乐得合不 拢嘴,她顺利地拿走了一串于心宽手里的钥匙,夺走于心宽的饭碗。 晚上,于心宽与女孩子说了,一家人倒显得十分冷静。女孩子妈妈喝完黑糖水后,病好 象减轻了许多,开始能够坐起来了。女孩子妈妈说:“好心人遭难多啊。但是好心人终有好 报啊。” 那女孩子说:“我早就看上你了,你不去供销社更能多陪我在一起了。就连我爸爸老常 说你心地善良。” 那位母亲显然一脸不高兴地说:“别提他,一年四季不回来看你。” 于心宽悄悄地问:“他在那儿开车,长的什么模样。” 女孩子说了父亲的大致形象:“没你高,比你胖,在外省太平燃料厂开车,经常路过这 里。” 于心宽忽然明白了,原来那天就是搭上女孩子父亲开的车,便高兴地说了此事,那位母 亲也没有气了,笑着说:“他个灰头, 也不来看看丫头长得多好看,受得多大的苦啊。” 是啊,我写到这里忽然想说:人间的感情的确很难用简单的爱与不爱来解释。爱是很复 杂的情感,恨中的爱,更多几分遥想的无奈和渴盼的真切。 再说于心宽一家人从此就又过着农家的日子了。岁月如流,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于心宽 已经是有了三个孩子的父亲了,他和爱人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三个孩子身上。大女孩出嫁后, 从来没有折腾什么,他觉得心宽了好多。 二女儿却很不顺心,经常打架斗殴。最后只能跟随他。然而,她见如今花花世界,有钱 的人吃好的穿好的,慢慢地离开父亲,走上了闲路。起初相好上了一个唱戏的,没住几天, 索要了一万元钱后,逃之遥远的另一个大城市去了。 于心宽眼见二女孩没救,托亲好友说亲屡走败笔,万般无奈之下,就带上三孩子--男 儿到北京开了个小摊卖帽子。可是那个唱戏的男人不知道怎么问讯着的,有一天寻上门来, 见于心宽不在,就对于心宽的儿子说:“你姐姐骗了我一万元钱。你叫你父亲快点还啊。” 于心宽的儿子说:“我们生活还没有保障啊。怎么能一下子还你给我姐姐的钱啊?” 听到这话,那个唱戏的大动肝火,就把于心宽的儿子拳打脚踢了好一阵子,直至打得成 了神经病人了。于心宽只得把重心先放在治疗儿子的病上。 再说一年四季于心宽不回家,他也想念妻子了。去年快过春节的前几天,他领着儿子回 家,走到县城,听说他的妻子抛闹地里活又累又没心劲,前几日就活活地上吊死了。 于心宽欲哭无泪,欲死不能,只能默默地忍受着心中无数的痛苦。痛到极点,却也坚 强不屈。 于是他又回来原来的故土县城了。 五、留妇 腊月的一天中午,细雪轻飘。气温骤降。于心宽为了打点备冬过春的生火柴草,出外到 东边小山上抛闹柴草。猛然看见林地下面横躺着披头散发、衣着单薄的一位中年妇女。雪飞 在她的脸上,风撕开着她全身上下划伤的裂痕。她如雨的泪眼早已模糊,与雪花凝成了一串 冰滴,眼睛微闭,手冻的发紫,身体瑟瑟发抖过后,这会正在僵硬起来。只是她鼻孔的缓慢 而微弱的气息,能够证明着她没有超越生命的边缘。 “啊,看来她还活着。”他打算背她回家救活她。但是能不能留在他家啊。起初他也是 拿不定主义。然而常言说得好:人有人心,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于是,他脱了一件上衣给她 套上,就背起来径直向他家走去。走了不大一会儿工夫,她睁开眼睛了,奋力伸臂企图逃 脱,口口声声说:“我不想活,你放下我。” 原来昨天她看见出外打工男人的手里拿上了新手机,那里尽是些小姐的爱呀想呀的留 言,她一夜问他怎么回事,他搪塞说不明白。今天早上这两口子就先吵闹尔后打了一架 。 她浑身上下都是伤痕,她伤心得不想活了,没来得及洗脸,没多穿一件衣服,一路就走就 哭,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这个堆积牛羊粪、杂草苦枝的空无人烟的小山坡。恰巧碰上于心 宽,把她搭救回家,保住了她的一条生命。 半夜时分,她醒来,用手摸他上腿,有点灼热的感觉,象是电流,怪痒痒的,他倦缩了 一下,用右手轻轻地推了她一下。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他穿衣又要出去散步,对她说:你再睡一会儿吧。 她似乎有点不高兴了。 她说:“我贱,你救了我,你又不稀罕我,我也走啊。” “去哪儿啊?”于心宽不放心地说。 “农家人谁也一样,就象锅碗磕磕碰碰、牙咬舌头一回事情,你要好好的爱子啊,同样 要原谅丈夫的盲动,自然也爱起丈夫了。回去吧,我送你上车。”于心宽对她说。 “就是啊,你说我能去那啊。快过年呀,我上大学的两个儿子就要回来啊,我还不得回 家。受人家的欺负去。”她睡醒了,头脑也清醒了许多,回忆起自己和丈夫一起吃苦耐劳养 活两个孩子的日日夜夜,觉得于心宽说得对啊,连连点头说着话。 六、尾语 今早我出外散步,忽然一阵歌声传来:“我爱你,我爱你,我们一起生活的多幸福。” 那熟悉的沙哑而高亢的歌唱者正是于心宽。 幸福的人生是什么?我们读了这篇故事,你难道不为主人公热爱生活的坚强意志而敬佩 吗?你难道不为自己的现实生活而感到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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