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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堂鸟
原作者:
天堂鸟
春节时回了趟老家，饭后我与奶奶、姑姑、婶婶们聚在一起闲聊。聊着聊着不知怎地说到我那已故十五年的母亲身上，“真是个好人，只可惜去得太早了——”奶奶突然感慨起来。“可不是么，像她种为他人一辈子的幸福着想的人还真少见——”姑姑附和着说，“妯娌之间也谁能像她做得那般好呢？一点自私的心都没！”婶婶们沉默里也答上话来。台面上随即飘过了一阵忧郁的风谁也不说话了。
打从母亲嫁给父亲生下哥哥后奶奶便嚷着要分家了，她赐给了一个锅一个煲三个碗后就便是父母另立炉灶工具。奶奶是个性格脾气怪戾为人阴沉，无缘无故便对刚嫁进这个大家庭后的母亲产生了憎恨之意，对我们三兄妹更是报以一种心生厌恶的感情，她从不正眼瞧我们几个动不动就冲我们大呼小叫骂个没完没了活像个发了颠狂的老母鸡似的。我们都知道奶奶憎恨母亲讨厌我们，故此我们也从不做讨好她的事情，有时候冲她好声好气喊一句“奶奶”都会遭到她一阵莫明其妙的毒骂。每当我们三个对奶奶产生抱怨的心理时母亲总是责备我们不该这样并要我们对她做出必须的尊敬。母亲对这个脾气怪戾的奶奶从不抱怨过半句，尽管奶奶对她说出种种伤害人心的话或是做些让她恼火的事时母亲总是漠然回应着，从不因为自己受了委屈遭受了亏待而做出反抗举动来，也从不怪责她从不疼爱我们三兄妹，每当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她总是分开两份然后叫我们将大的一份送去奶奶家。
记得一次母亲没有按照奶奶的意愿去做了一件让奶奶生气的事情，于是奶奶便故意装起病来报复母亲，她躺在床上佯装出一副重病后神志不清的样子来吓唬母亲嘴里却不停地唧唧哼哼咒骂出要母亲去死的毒话来，母亲知道奶奶装病也没做出拆穿奶奶的举动也不在意奶奶咒骂她的话说得有多毒辣反而放下手上的工作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地悉心照料着。一天中午时分奶奶突然说要喝粥，于是母亲便立即去熬了粥端到奶奶面前时奶奶却嫌弃说她煮得不好不够稀，母亲于是再从新熬过后端到她面前，奶奶喝了两口又说这粥没肉她喝不下非要母亲给她弄碗有肉的粥来给她吃。那个时候要买到猪肉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况且非得一大清早才有得卖，无奈母亲只好杀了我们家唯一一个正在下蛋的鸡给奶奶吃了。年小的我在一旁实在瞧不过奶奶这般模样于是忍不住恨恨地骂了一句“奶奶最好死掉算了！”的话来，正忙着为奶奶熬鸡粥的母亲听见了这话用力地扇了我一个重重的耳光并对我大声叱责道，“没良心的蠢东西，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没你奶奶哪来你父亲？没你父亲哪来的你?”六岁大的我并不懂母亲话里所说的“感恩”是什么意思，我颇感委屈伤心得嚎嚎大哭起来，晚上连饭也不吃就爬上床去，躺在床上的我心里面却充满了对母亲的愤恨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生气我只不过是骂了奶奶一句话而已她竟然扇了我重重的耳光。
二十岁的姑姑终于嫁人了，嫁了一个跟她一样瘸了一条腿的男人！那个男人是收破烂为生的，憨厚老实，心地也善良而且非常勤劳，时常来到村里收破烂时总给小孩们带点好吃的零食。姑姑嫁给他不到一年时奶奶便觉得姑姑给她找了个瘸腿的男人做女婿颜面上实在不好看，于是做出怂恿姑姑改嫁的举动并且四处拜访打听帮姑姑另觅对象。奶奶的这种做法遭到了母亲激烈批评而且对奶奶骂出了从未曾有过的叱责的口吻，“您这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宁教人打子莫教人分妻！”奶奶对于母亲的叱责完全置之不理，依然坚持自己的主见要姑姑抛弃了那个瘸腿的男人而选择那个她历经艰苦为姑姑寻找来的理想对象——也是一个勤劳、憨厚老实四十来岁四肢健全的男人。母亲费尽口舌努力游说都起不到相应的后果，她叫姑姑不要拿自己的一生幸福当作是一种儿戏，姑姑并不理会。母亲做游说、分析、劝解、叱责这些种种努力都遭到了姑姑的漠视，最后母亲也被气得暴跳如雷愤怒之下说出与姑姑断绝姑嫂关系恐嚇性的话来，尽管如此费尽心思姑姑还是毅然抛弃了那个瘸腿男人改嫁了，从那刻起姑嫂之间落下了一个冰冷的情结。那男人家境非常穷困，一间即将要倒塌的房子，有的仅是一片长年累月因为缺水而无法耕种的田地。穷困、潦倒的生活逼迫得姑姑开始不得不接受着自己兄弟们的伸向她的援手靠着救济的方式过日子了。就这样二十多年过去了姑姑的丈夫已经年迈得失去了劳动的能力两个儿子中学没念完便缀了学终日天陷入在失业的困境之中，到今天姑姑依然无法从那种穷困、潦倒的困境中走出来。然而那个被她无情抛弃掉的瘸腿男人就在她改嫁后的第二、三年仍然靠着收买破烂一步一步不停走向致富的道路。活到今天姑姑也将是年过半百的人才终于明白了当年我母亲那份苦口婆心的心情，当年落在她心坎里的那个结竟然没来得及要解开时那个人匆匆忙忙便走了。
三婶是本村子人。打小与叔叔一起长大，二十岁不到便嫁给了三叔。年轻的三婶为人懒惰、脾气粗暴、自私心重，一天到晚尽是为了一丁点的鸡毛蒜皮小事情非闹得头破血流。刚嫁进家门不久便哭闹着要爷爷将家产分开，一直不赞成分家的爷爷经受不了她的哭闹只好答应了，于是便将田地、山林、果园分成三份，母亲二话没说任她挑选，三婶要了最肥沃的田地要了最好的果树也要了种着最多杉木的山林，而母亲却挑了最差的田地长得最不好的果树种得最少杉木山林。三婶嘲笑母亲笨好的不挑尽挑最坏的，母亲却说要将那些好的全部留给那在外面谋生没落家的二叔，将来不希望看到这个大家子产出矛盾与争执而让两位老人为难。这话三婶听在耳里觉得特别刺耳、难堪。可是一直以来田里长得最好稻谷的是母亲挑选差的那片天地，果树结出最多果的也是母亲挑选最不好的果树，山林里到最后长出最多杉木的也是母亲当时挑的那片最少杉木的山林。母亲就是那样一直兢兢业业地劳动着，从不怨天尤人，从不为委屈说半句抱怨。二婶出去打工后终于明白到什么是争赢了面子上光彩却失去了人格争输了心里面却得到了一份心安理得的道理，不争赢与输、不奢求那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脚踏实地做人的最基本原理。
在外谋生多年的二叔经常是袋身无分文的。抽烟、喝酒、玩牌样样全能，每次回来后抽的烟喝的酒都是从小卖部里用爷爷的名字赊来的，而替他清完债务一直是母亲，每次他出远门的路费自然是母亲满着家人偷偷塞到他兜里的；三十好几了依然孤寡一人，好不容易人家替他做了媒牵了线对方也乐意嫁他偏却对方家要五千元的聘礼方可娶人。对于身无半子的二叔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事让家里的两个老人急在心里却又爱莫能助。母亲得知后立即卖牛卖柴火东借西凑终于将五千元交到二叔手中并告诉他这钱不需要还，让他从此安安稳稳过往后的日子，二叔手里拿着母亲给他钱泪却流在心里面。母亲选择了一种极为悲壮的死亡方式了决了自己一生的悲惨人生。二叔只说了一句“嫂子好心上路哦！”事隔至今十五年二叔从不提起母亲半个字，在他心里面总觉得欠了母亲一笔又一笔永远无法还清的情债。
留给我记忆中的母亲她总是那么匆忙劳碌，来时匆忙走也匆忙，风风火火的脚步如一阵风一般掠过你的身边却从不肯停下她那匆匆忙忙的脚步回头看一眼。村里谁家有困难她总是第一个挺身而出向对方伸出援手，谁家需要帮忙她总是从不推搪。
河对面的一位老人患上了精神病突然割喉自杀了，仅剩一口气时儿女们因为家中非常贫困没钱送将老人去医院抢救正怀着等待老人咽气心情商量着后事中母亲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即给他们送去了钱并嘱咐着无论如何得将还有一丝气息的老人送往医院抢救，老人被救活后儿子们也终于体会到世间的人情冷暖，在这种穷困悲惨的境地里更应该发奋图强力争摆脱这种困境不能轻易说放弃。
我们家在深山种有一大片柑桔园，山路非常崎岖难行，路途也相当遥远来回得花上两个小时，没有公路，车辆也行驶不到。每当到了收获的时候全村里的人只要能空出时间的人都非常乐意跑来帮忙，摘果的摘果挑担的挑担，却从没有人埋怨过这是一份非常辛苦的帮忙。这个时候忙碌了一天的母亲总是不肯歇息下来每晚打着手电筒提着一大袋一大袋的桔子挨家挨户给送去，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说：“白天那些来帮忙的人也已经带了不少回家了，没来帮忙的人你也送过了怎么还得再送？如果那些人还想吃的话自然便会找上门来要。”母亲却这样答道，“你从桔子青涩吃到桔子成熟自然不明白了，一袋的桔子吃完后解了一时的馋，可是没了再想吃的馋却得不到解时小孩子嘴馋说不出口老人嘴馋行动不方便大人们嘴馋未必个个都拉得下面子。你要懂得这个道理——诚意是要怀着一颗真挚的心方可以交于别人手中，倘若将来有事寻求帮忙自然不难！”当时我似懂非懂也无法领略出她话里含着的更深含义，多年后我终于悟出了母亲待人必须要付之一颗真诚赤子心的这道理。
母亲一生平凡无奇、宽人克己，用自己的方式在她身边的人中燃起了一盏不灭的灯，这盏心灯至今仍然在许多人的心中无法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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