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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地飞歌 原作者:
大地飞歌
我们西黄岛村,说小也行,说大也对,一条街道弯延8华里,却只有80多户人家。围着泥圈山,分散在9个居住点上。每簇多则20余户,少者只一家。树林在房前屋后,庄稼在街道两旁。这是旧社会地主经济造成的奇观。那时家乡的大山被山外地主瓜分着,地主雇来的长工就地建庵看山护岚。后来大部分长工留了下来,形成了我们现在这样的村容村貌。因山在海边,村在山角下,门前碧波涟涟、屋后梯田层层,所以解放后村里经济收入主要靠渔农两大业。
上世纪70年代前期,大学停办,中学毕业即要回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村里大多却像得了宝贝似的,哪舍得再去“教育”,马上安排我到合作医疗上班,随后又派到卫生学校学习。同我一起回村的赵春章哥,也被分配到学校教学。这在当时都是令人羡慕的职业。别小看那年代,为人民服务喊得响、做得也实。对病人,多是上门出诊、登门服务。亚洲暴发流感大流那年,先是漏户不漏人,后来是户户不漏。我的师傅赵龙章哥已调往县电影公司工作,卫生室只我一个人,忙得很。3个月的时间一直宿在卫生室,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有时候刚躺下就被叫醒,折腾几次以后,想睡再也睡不着了。睡不着时,心里总牵挂着病人,思量着治疗方案。因流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并发症。并发肺炎等病症应该及时转院,但那时各医院暴满,不是危重病人,医院是不会收的,赤脚医生们默默承担着极大的医疗风险。有一天夜里,刚送走一批病人,我连上床的劲都没有了,坐在椅子上睡了。说是睡了,但对外界的声响仍能感知。总听着门外时断时续有人在走动。心想这是幻觉,如果有人来早就敲门了。但好久好久,仍有声音,我挣扎着起来,开门一看,赵绪章哥徘徊在门外。“屋里亮着灯,看见你坐着睡,真不好意思叫醒你。不叫吧,你嫂烫得很,又怕她烧坏了。”“病情是医生的命令,时间是病人生命,你应该早些叫醒我!”这事虽小,我却终生难忘,它折射出我们了族的一种心境,这种心境大美无言,历久弥新。 有一次迟恩太嫂患癔病,尽说些漫无边际、玄乎难懂的话,邻居们说是让什么精灵迷惑着了,应该找巫医驱邪。也有人不信那一套,去找我。当我走到学校西的时候,恩太嫂说:明路弟来了,已经走到学校那里,我看着他的面子,不与你们计较了。我到时,病人的神志已完全恢复了正常。我有什么面子?这或是一种巧合,或是病人的潜意识判断力。我的解释对迷信的人来说,毫不起作用。大家一传十,十传百,给我的行医生涯涂上了一层神话色彩。这事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说明我们民族还有好多工作需要我们去做。 那时大队实行合作医疗,像我们这样经济情况较好的村队,群众就医全免费。经济势力薄弱的大队,最低也是减免50%。而且预防工作抓得也很紧。厕所全部进行了上棚下盖的改造;夏季要在一切有污水的地方滴洒柴油,封住蚊子滋生地;冬季要用醋薰等方法搞室内空气消毒;一年四季都有预防接种任务。再加上临床治疗,我实在是忙不过来。大队便选拔举林做我的助手,使我稍有分身的机会。我们赵村福章哥是一位很有名望的船长,他带领的大小十多条船,是村里经济收入的主要来源。我时常逐个船只进行饮水消毒。福章哥和渔民用大锅鱼、大碗酒招待。我天生不能喝酒,气氛热闹不起来。有一次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我把一碗酒一口气豪饮而尽,欢声笑语、热闹极了。我醉得躺在船铺上,分不清是船下浪在涌动还是船上天在旋转,吐得实在是没有什么东西可吐了,渔民们心疼了,开始埋怨劝酒的人。从此再相聚,大家都保护我。 公社曾三次调我外出工作,都因大队党支部不同意而作罢。还有一次“讲用”上大学(讲述自已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心得体会),我被莱阳医学院录取。母亲做好了新被褥,只等按通知时间入校了。世事无常,后来公社通知我不要去了。原来大队副书记赵新林叔到公社要求把我留下。那时候不论是什么事,公社党委一揽子说了算。总之,每次机遇面前,我的脑袋都要烧一阵子,心里矛盾极了,既向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又留恋自己所熟悉的专业。前人有一句话:不为良相则为良医。在缺医少药的农村,人们对医生是相当尊重的。当你救活垂危病人的时候,医患双方那种化险为夷的庆幸、亲人重生的激动,是语言和文字所无法形容的。大队党支部虽然屡屡阻止我外出工作,但是他们没有一点恶意,他们是为全体社员着想。后来党支部觉得实在是对不过我,把烟台市粮食局的一个招工指标给了我。书记赵文章哥反复讲:不希望你走,如果真要走的话,大队盖章送你走。如果你决定留下来的话,指标仍由你处置,算是还了你欠的情。我到池源村与未婚妻修竹商量,决定让三弟明臣走。我俩站在家庭整体利益的角度上考虑,我虽然在农村,但总算有份像样的工作,明臣毕业后如何安排?正式工、农转非,这在当时不亚于中了状元。对修竹,我终生带着愧意和敬意。 送三弟报到以后,我做好了扎根农村干一辈子的思想准备。谁知世事茫茫难自料,公社党委最终还是选择了我,把我调进了公社机关。对应赤脚一说,自此我算是穿上了鞋。 当年,村里在主观上舍不得教育我们,但在客观上,难道我们不是受到了最好的教育吗? 赤脚时代虽然结束了,但我对家乡对家人的留恋却是永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