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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菊满坡 原作者:
山菊满坡
岁月如歌(一)
小 媳 妇 作者:山菊满坡 不足一米六的个儿,瘦得像麻杆,腰身远看象个大虾。近看那被烫得翻翻着的头发象个鸡窝;一双大眼睛镶嵌在干瘦的黄黄的脸上,却掩饰不住年轻时的水灵;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喉咙里时不时地发出干咳着的声音;一身好的不好的衣服裹在她身上永远都会走了型,穿什么不象什么;你什么时间看见她,她手里什么时间夹着一棵或香烟或旱烟,那夹烟的两根手指永远是黄黄的,就在这灰头土脸浑身上下没一点地方影人的躯壳里却有一颗有争议的跳动着的心,但我确信那颗心也是善良的。 拥有这些特别之处的这个女人,今年41岁,是我没有出五伏的堂嫂,叫云娥。男的女的大人见了她都会不怀好意地笑着对她说:“小媳妇,你妈个X地,上哪儿去瞎逛来?”小媳妇总会回应:“你妈个X地,打听那么多干么?”小孩子见了她打老远就会喊:“小媳妇,小媳妇 ,嘻嘻……”小媳妇这时候总会说:“你个兔羔子,过来,我撕了你的嘴。”有时候面对大人孩子的起哄,媳妇嫂子会象没听见一样低着头咳嗽着只顾走路。 然而,在我们村西庄上住着的人当中,我是唯一没有直呼她为“小媳妇”的人。每每在街上遇到媳妇嫂子,她总是拖声拉调地透着一股亲近地音儿问我:“老二来家了呀”;有时的问候语是:“大记者来家了呀”,透着一股调谐的味道,(因为我曾经负责一个乡镇的新闻报道任务);有时她的问候语会变成:“书呆子来家了呀”……她对我所有的问候,我总回:“是啊,嫂子,你忙么去来?”我从来给她的都是一脸的尊重,我看到她能听懂我的一本正经。 我前屋那没出五伏的大哥兄弟三人,在三哥三岁时就没了妈。我那大爷又当爹又当娘拉扯着几个孩子长大成人了,家里没个女人操持,所以兄弟几人从小都会做家务,那念书不好的大哥,岁数越来越大,没妈的男人找媳妇也不好找,那念书好的三哥也因为没有妈扯了后腿,考上了学也没有念成,因为他要负责每天早上起来做饭,常常是他起来做好饭后,然后从锅里拖出一个地瓜就往学校里跑,他没念成书,我记得我爸爸都替他后悔过,因为他在校确实是个尖子生啊。兄弟们过的日子太艰难了,所以应该娶媳妇的大哥没人上门提亲。我家养黑虎那年,就是我13岁那年,17岁的云娥嫂穿着一身红褂褂不声不响地来到了前屋家,给我那没出五伏的大哥当媳妇。 那年大哥到云娥嫂所在村里修水库,是公社统一调劳力去干 的。我大哥远远地看见一个小姑娘在山坡上挖野菜,还唱着一首情歌 ,(据大哥交待的)俩个人不时地互相对望着,许是她看见大哥那成熟的男人气质被他吸引了,主动走到他跟前说:“大哥,俺喜欢你。” 我那憨厚的大哥受宠若惊,脸烧心热,不过终是想媳妇的年纪 了,就壮着胆子地问:“你喜欢我,那你愿意跟我回家做我的媳妇吗?” “愿意,俺没有了爸爸,俺妈又不管俺(后来得知她母亲神经有点毛病),我说了算,俺只想找个能养俺吃饭的地方。” “那好,你先回家告诉你家里一下,等我收工,你来跟我一起回家吧!”大哥没敢往真里想。 小姑娘真的就快速跑回家了一趟,然后就穿一件红褂褂出现在大哥的面前,这真的董永半路遇到了七仙女。 “快看小媳妇去!”大哥领进一个小媳妇进门的消息第二天就象长了翅膀,西庄上的人奔走相告,之所以说她小,确是因为大哥比她大13岁,小媳妇的得名就从她第一天嫁到郑家就已经被人们认可了定格了。 媳妇比我姐只大一岁,她俩成了好朋友。媳妇的一举一动,生活点滴,我姐了如指掌,我所知道的有关媳妇刚进郑家的故事好多都是我姐和我聊天时说的。媳妇嫂不会过日子,擀面条一擀就是一大盆,你说分开过的日子,两个人吃一大盆面,再怎么能吃也吃不了啊,所以不到第三顿,面条就有味了,不能吃了她就随手倒猪圈里,大哥有一次发现了把她打得哇哇直哭。 她其实也就一孩子。有一回我姐约她一起去赶集,一进门,只见那媳妇嫂在高高的锅台旁踩着板凳,手从锅里捞出一条裤子,还有一条内裤,她在锅里洗衣服!!!我姐当时就训她:“你在干么呀?怎么在锅里洗衣服?这么不卫生!”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嫌那盆太小了,所以就想起来在锅里洗,谁知道叫你碰上了啊,你可别告诉你大哥啊!”据说叫我姐这一撞见训了她一顿,她再也没犯过这毛病,但是这种丑事,西庄上没有知道,因为我姐不想让人们笑话她的朋友,所以此故事只我家里人知道。 改革开放的大潮,引进了好多的外来思潮。比如烫头发,穿喇叭裤,性开放等等,好的坏的一古脑儿地流入了乡下,我那媳妇嫂接受新潮的东西一点儿也不费劲。该流行的事物她全部新潮过,什么流行时装穿她身上也要走了味。让我不解的事是,她女儿刚会走路那年,她经常把女儿撂我妈家,然后一去就是一个远乡,说是去赶集,据说她是去做那种小姐做的生意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时走了那一径。回来时她总为女儿买回这样那样好吃的,据说被熟人看见了,所以后来这成了人所共知的秘密。我那时还小,经常看见街上的女人在她的身后指指点点,当着她的面也直截了当地点她的景,我记得她开始还会生气,后来老娘们们都笑着开她的玩笑数落她,我发现她也默认了,大度地很,随便人们拿她开涮,她也只是大咧咧地顶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然后依旧我行我素,渐渐地街上的妇女虽然都还是照样当着她的面数落她,她也和大家嘻嘻哈哈地疯闹着,完全没有隔膜,没心没肺的样子,我想人们还是喜欢她的,因为她真的是颗开心果。 直到她女儿八岁了,她还是照样往外跑,我记得自从她女儿上学起,有一次被我妈好一顿训斥她,她才从此收拢了野心,一门心思地在家为孩子上学做起饭来。人晓得我那大哥是怎么想的,我至今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是怎么对待的那些个破事,只知道刚开始时有过争吵,后来也是相安无事地日子在一天天地过。 吃喝玩乐偷和抽,小媳妇嫂子样样沾边。吃喝玩乐抽我就不说了,就说说那偷集吧,她与村东一个俊俏的媳妇拉帮结伙,成了狐朋狗友,集集在市上出没,经常能偷得手。我曾听过见过偷集人眉飞色舞地讲,听的人常常目瞪口呆,一时间此偷集风在乡下曾大肆流行了一阵子,清一色的娘子军,常常搞得卖货人闻之色变,唯恐少了货,个个严加防范。我就亲眼见过小媳妇那几个女人偷集的过程。那天是我村集,我看见前面一衣服摊前女人里三层外三层的,上前一看也不是什么抢手货,这时我就发现里面有媳妇嫂,我就退在一旁看起来。只见前面一妇女拿起一件衣服对身后的妇人说:“你看衣服怎么样?”这第二个女人又传给后面的媳妇嫂比划说:“这衣服谁谁穿一定好看”,此刻前排第一个女人又拿起第二件大声招呼起来,聚集的人越集越多,卖家的眼睛此时就不够用了,就忙着照顾其他的顾客了,此时,这第一排的女人见第三个女人已经收起了那衣服,就趁卖主不注意再抓一件衣服在手,这样手里抖两件衣服对卖主说:“那,你这衣服,我不买了,都在这儿了,给你了啊!”那卖主哪里看见过这种调虎离山计,只好应诺说不买不要紧。于是 偷集的终于得手了一件。我那天可是捂着嘴瞪大眼睛摄下了这个全过程,我很为媳妇嫂的作法可耻过,但为没有揭发她,原因还是因为她是我没出五伏的嫂子。 后来据说她洗手不干这事了,是因为那个团伙的老大离婚后改嫁他乡,她们从此失去了联系,再加上她的这种公开的偷集行为在街头上广为流传,再加上我家作为她家的邻居,我妈作为她的长辈经常劝导她,她逐渐也收拢了这份偷集的野心。 但逛菜园偷菜,逛山野偷庄稼的事,她却是从未洗过手。好笑的是,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她一家人从外地打工回家了。只隔了一天,我家那块最好的地瓜地给刨去了好几垄。我爸没敢声张,就隔着窗户求证她:“媳妇呀,你知不知道谁到南山上刨过地瓜?”她脸一红说不知道,我爸又追问她一句:“是不是你呀?”她还是不承认,但有人已经告诉我爸爸说看见她在那儿过。后来我妈说算了吧,别难为她了,她一定不知道那是咱家的地,她要是知道那是咱家的,叫她去她也不会去的。我想也是的,因为我家从没亏待过她,而且对她家的关心也不少,她总不会恩将仇报的,又令我大笑的是,她因为我爸问了问她,她不理我爸了,但和我妈很亲热,我妈对我说这些的时候也笑了。 媳妇的种种行为真的是公开的秘密。之所以人们总也没有给她正名,象我称呼她嫂子这样以辈分称谓她的真的没有几个,很大程度上与她的这种放浪不无关系,然而有一件事却让乡邻们看到了她的善良。那就是她替人抚养过一个男孩,从吃奶的时候一直看护到三岁,那个男孩是村里一名末离婚妇女爱上一个青年 后俩人逃到北大荒后生产的,由于那青年人在外得了癌症,写信叫家里人给他们找一个抚养儿子的保姆,小媳妇嫂得知后,主动当起了孩子的保姆。那个可怜的孩子象个小狗一样被街上的女人们抛过来扔过去,常常吓得孩子大哭,我发现那个时候的小媳妇会真的生气,有个妇女把那孩子象抓小狗一样扯着孩子的两腿让孩子倒挂,被媳妇嫂一把抱过,流着泪说:“这孩子可怜人的,别再这样待他了啊,是你们的孩子舍得这样吗?”我发现人们都低下了头。 如今那个叫冬冬的男孩已经上二年级了,小媳妇嫂也去外地做买卖有四五个年头了。她每次回家,那个男孩闻讯会不顾一切地跑到媳妇跟前动情地叫她一声:“妈妈,我想你啊!”媳妇总是满含热泪地答应着,说来也怪,那冬冬的亲妈从北大荒回家后,冬冬一点也不被亲妈喜欢,冬冬也不喜欢她的亲妈,却对我的嫂子云娥情有独钟,呆在这个保姆妈家里赖着不走,撒娇要这个保姆妈妈做好吃的给他。 我真的为那个叫冬冬的男孩能打老远跑来叫媳妇嫂一声妈而感动,我对我妈妈说:“看着吧,冬冬总有一天会报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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