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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菊满坡 原作者:
山菊满坡
恶 补
文/山菊满坡 每当我的眼睛碰触诸如:笨拙、幼稚、榆木脑袋、不开窍、短视、智商低、单纯……等等不与聪明人沾边的词儿,我总会手足无措地不知把自己放在哪个角落里更心安理得,大多时会无聊地摘下眼镜擦了又擦再重新戴上,眼镜是擦光亮了,可是心里的眼睛却总也是有障的,于是甩甩脑袋咧咧嘴巴自嘲一下,这些字眼确与我是沾边的,想着自己跌跌撞撞地从小学一直到高中毕业直至结婚生子,认真审视这过程才发现,原来我这一程只能算是一路短视地走到目前的这个人生站点。
我不止一次地跟人说起过几十年来的人生感受。告诉他们我白白浪费了三十多年的光阴,有如祥林嫂丢了阿宝一样地逢人便诉或是喃喃自语。那丢掉的光阴就象一个先天性的盲人,从没见过草是绿的,泥是黄的,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一样……当心灵的眼睛突然睁开的那一刹那,世界刺目而耀眼,得一点点拿开遮眼的手才能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感。 父母生我时是祈祷我是个男孩的,然而我的出世却给他们变成了丑小丫。我冥冥中老感觉定是母亲怀我时“要男孩、要男孩”地天天念叨着未出生的我吧,以致于我几十年来感觉自己骨子里有性格上的男人倾向,那就是不甘示弱的倔强。这念头有点唯心,姑且不提。 记得我小时候,时而聪慧时而失聪,捉摸不定,聪慧时我能记得幼年时的点点滴滴,失聪时却将大部分的生活履历忘记得一干二净。我竟然记得四五岁时跟爸爸到大队剧乐部时的镜头,还知道那时我是驻姥家最多的那一位,也还记得学龄前的日子里喜欢一个人孤单着玩耍,容不得他人的参与,经常玩的把戏就是把家中柜子上抽屉里的所有物件,小到一颗螺丝钉也不放过全倒在炕头上,然后一个人象建筑师一样地垒高楼、造汽车……小小的我在不太宽敞的火炕上或摞或摆地尽着花样地玩,常常陶醉于自己的“造型”中自鸣得意。我很少和姐妹们一起玩,不喜欢与她们闹嚷嚷地你争我夺,一个人寂寞地玩大了,这期间我连一本小人书也没看过,玩累了就翘起二郎腿躺在火炕上瞧着墙上的年画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天,想象着画里的美景,憧憬着,梦幻着,伴我长大的也有墙上这年年换新的年画。我好羡慕我儿,他还不会说话,当妈的我就为他买回了幼儿读物,看图识字书,可是我的儿时眼界要多么狭窄就有多么地狭窄。 我还记得村妇女主任和学校一位男老师(后来教过我四五年级的语文)在我入学的那年春天到我家调查我的年龄,那个我叫姑奶的主任还笑着摸着我的头说:“过麦(麦季结束的意思)你就可以到学校念书了,高兴不?”我记得我羞涩地笑过,但听过后的心情如胀满风的帆,很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那一时刻我记得母亲在做手擀面,是地瓜面和着白面的那种。 上学那天,我穿上母亲为我入学做的花衣裳,至今也不忘记那块布料,白底大粉花朵的那种,哎哟,心里那个美呀,背着一个什么样的书包已不记得,只记得上学第一天没发新书,在校园里玩拾马河子(胶东一种女孩子玩的游戏)。前排房是初中教室,一个大哥哥正在擦窗子,泼脏水里一不小心全泼到我的大花衣上了,我哭着跑回家了,母亲在做饭,数落我没有质量,为这点小事就往家里跑,我自讨没趣。从此,十个数都数不全的我在一年级里怎么过的,我已无多大的记忆了,只记得屈辱得很,因为算术于我来说就象天方夜潭的神话,给我唯一安慰的是语文课里的方块字,除此之处,我失去了记忆,是算术让我愚笨的。 到了二年级,屈辱仍旧是算术带给我的恶梦。就怕上算术课,那时的课只有两门,语文、算术由一个老师兼任。于是老师在我眼里就有了两种不同的面孔,往往是语文课里老师象天使,到了数学课里她又变成了恶魔。数学课我没少挨老师的白眼,也没少挨打,还被罚站过。象我这种自尊心极大的人,生怕自已不如人,还真的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越是想要自尊越是因为学习不如人而自卑。鬼知道家里是不是真的穷得买不起供我读书的纸笔,有一天早上跟母亲要钱买纸笔,被母亲数落一顿,说我净糟蹋纸本就没有给我钱去买,想来是对我的惩罚。我记得那天搞单元考试,老师要每个学生拿出纸笔来做题,我傻了眼,我没有老师要我们用的那种16开的白纸,于是胆怯地站起来说我没有纸,老师火了,气得她把我揪到讲台北面的窗根下罚站,许是看我如此笨蛋如此地不教化也没拿我当回事吧,我眼泪汪汪地站在那儿,天晓得我至今什么都忘记了,只不忘记那一时刻的感觉 ,我有种破罐破摔的心气儿,有点活得不如人的丢人气儿,有点生气自己干么学不会的懊恼气儿,又有点生自己父母气的倔强劲儿,我泪水长流直到同学们都交了那做满了题的纸也是到了下课的时候,我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眼睛哭肿得象俩红桃儿。 我知道我学习不怎么样,算术老做不对,做错了题我就撕,所以家长很少看到我有一个完整的本子拿回家,那本子于是几天一个几天一个,用的快得很,母亲因我用本如吃般地快那天就罚我,不想这次惩罚却罚得我好没自尊,以致于正罚在我那天要考试的节骨眼上,让我一无所有,让我无端地在教室里流着泪低头认罪。这一年我仍旧是除了屈辱之外别无其它的印记,但却清楚地记得我仍旧没有接触过一本课外的文字方面的书。 到了三年级,让我有一点儿童的欢乐的是语文、图画、音乐,大仿(书法描红)。女孩子嘛,喜欢唱歌,也想跳舞,然而我是差生谁稀罕我?纵使我歌唱得再好听,那差生的标签贴在我脸上,那六一儿童节也就不是我的节日了,我只能看着其他的孩子在六一的舞台上打鼓欢歌,小小的心自此更加自卑着孤寂着小心地包裹,眼里常常流露的是羡慕但不是嫉妒,心里常常喊叫的是上进上进再上进努力努力再努力。然而基础差底子薄,从十个数都数不全就上了一年级,我与 曾经在学前上过育红班的同学们相比的差距有种天河之隔,我纵使骑着白驹也得是个聪慧人才行,况且我是何等的愚笨。这一年仍旧在泪水中度过。 我除了算术念得不好外,应该说其他的课还是可以的,尤其是语文,我把念书的情感全投入到了与课文对话上了,从没见过一本课外书的我,把语文书当成了接触社会的视窗,新书一下发,我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从头到尾翻一遍,心中大体就知道了哪篇文章能吸引我,数学书就不同了,往往是不到学的那一页是断不能让我主动去翻下页的。由于我偏科太重,算术老跟不上趟,老师和家长商量着要我留级,不想这一举措实乃我人生的一大转折,从留级的那天起我暗暗发誓,不再当尾巴。说来也怪,这退后一步走的口令竟让我的脑袋突然开了窍,短短的时间内我打开了束缚我不能自由的数学枷锁,自诩从此喝上了面汤,以致于我先生如今总拿“你什么时候能在三年级象你妈那样喝上面汤”这话跟我儿子说教,那是他恶作剧地开涮我戏谑我。 数学跟上了趟,给我的不仅是喜悦,也有老师的重视和同学们向你投来的尊重你的目光,更是自己自信心的从此树立,有如雨后的天晴,我的心情象那唱着歌儿的百灵,就从那里起,我的人生履历才真正在我的脑子里拍成了永不磨灭的影像,一幕幕拓片,一个景儿一个景儿地收藏。这一年我对语文的词汇开始感兴趣了,更让我不能忘记的是课文的意境,还有那李白杜甫王勃等人诗下的那些个插图,让我浮想联翩,这一年心情好了但仍旧还是没与课外书相识。 到了四年级,我已不再被打入差等生的行列了,竟然当了班级干部。我的学习也一路走势良好,都只限于书本上的知识,用现在我的眼光看我不是个会学习的人,充其量只是学了一肚子死知识。我接触过的第一本小人书是在我弟弟快上小学了,爸爸在集市在给弟弟买来了《女交通员》、《吊死鬼》、《草原英雄小姐妹》《努尔古丽》,再后来就是三奶家教学的外甥女送给我的一本《儿童文学》,就这几本书伴我度过了童年时光。 我记得上初一时村里拉上了电灯,那年的一个秋天,我用一个晚上一口气读完了一本借来的儿童读物,名好象叫《小八路》的吧。那晚上母亲催我三次,让我别熬夜,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看书,母亲又催我别浪费电。从那以后我记得直到我上了高中,这期间再也没读过一本课外书,不是不喜欢读,确是因为一学业重,二无钱买书,三愚笨的我不知道借书读。 我在老师的填鸭式教育模式下,死背教条地利用学的死知识考取了那年的重点高中,一上高中,偏科的恶习重又袭来。这会儿又轮到英语和物理化学的不景气,好容易以中游的水平熬到了高二,终于兴高采烈地选择了文科班,好景不长,那数学不再是我的弱项了,但那史、地、英、政却又成了我高考的绊脚石。我开始不务正业,眼睛只盯住了文字,这时期对文学产生了爱慕之情,敢于自作主张地订书订报。尤其是爱上了语文老师上的阅读课,通常是晚自习,老师拿一文学杂志在讲台上抑扬顿挫地念那引人入用的小说,我发现不爱好这个的人在学英语或是数学,而爱好这个的我从来都是全神贯注地进入到小说中的意境里神游去了,后来有点走火入魔,让我在不及格的英语自习课上竟然读起了自订的文学杂志。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瓜与豆我都没种成功,于是高考落榜回家务农。 许是自小就对文字的偏爱,所以长大后就羡慕会写文章的人,往往是一种仰视的目光看待文人,然而深知自己感悟的迟钝,眼界的闭塞,即使短视到如此地步,仍然向往多看几眼那熠熠生辉的文坛上的星星,不是自己多么地想去摘星星,只是想仔细地看看那一颗颗星星究竟是融汇了怎样的智慧才发出了那悠悠璀璨的光芒的。 心灵一旦睁开了眼,就发现了闭着眼睛时的无知和迷茫。不读书有如盲人突然睁开了双眼,发现的世界是全新的一个,少读书有如幼儿看图说话,没有图解是难能知其意的,多读书有如筑路工人,付出过劳动,知道这路曾经洒过筑路人多少的汗水,收获了多少的希望,当路过者走过这路时,筑路人会自豪地说一句:“我比你先过!” 婚后十年,我可以说只读过一遍《红楼梦》,还没有读懂。想来好惋惜好可惜那如流水样逝去的年华。让我睁开了读书的眼的一本书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零四年春节回家,随手在弟弟的书堆里抓起这本翻乱了少了好几页的书,看了两页,一下子被吸引,有点爱不释手了,多年来想读点书的渴望有如久旱逢甘霖,那路遥的小说象火种一下点燃了心头淤积之柴禾。此书读罢,我忽然想起是到了该对读书一事恶补一下的时候了。 从哪儿读起?喜欢外国的电影,于是首选的书籍是国外的名著,我用了一年的时间断断续续地看了比前三十年总和还多的书,我在《悲惨世界》、《红与黑》、《拿破仑传》、《罗米欧与朱莉叶》、《教父》、《唐吉诃德》、《法国中尉的女人》、《巴黎圣母院》、《莫泊桑短篇小说选》里溜达了一圈,然后在《红楼梦》里又溜达了一圈,仍旧在大观园里弄不清东南西北,最近在《三国演义》里一边看着曹、刘、孙三雄在中原的逐鹿,一边还跑到《永别了,武器》里欣赏海明威,可忙坏了我这双没见过世面的眼,近日文友又送我一本《三毛全集》和一本《张爱玲典藏全集》,兴奋感激得我一遍遍地为文友祝福。 这种恶补,让我一下子想起了高中时的两件饭食上的恶补,一次是高二那年为省钱买一只口琴,竟然一个月没有订菜,周日回家母亲那晚上正炒的是胡萝卜,我记得菜里还没有一块肉丁,但在学校饿坏了的我那晚上大吃特吃,后半夜里竟然因消化不良,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来不及下炕,那吃下去还没消化的胡萝卜全部打鼻子嘴巴喷薄而出。自此不吃胡萝卜,直到近几年我的胃口才开始与胡萝卜有了亲密的接触 。还有一次是高考落榜那年冬天,母亲煮半锅黄灿灿的大黄豆,准备磨豆浆做豆腐,那早上我挖了大半碗豆,又舀了几匙白糖,美美地全吃了,这下坏了,我被毒得不轻,恶心头痛,心想要死,难受得难以言表。这次恶补不仅造成我十几年不吃豆腐的恶果,也让我一看见豆芽菜就厌食。还好,十几年的戒吃,如今也慢慢忘却了对豆制品的蔑视,不但不蔑视还有贪吃那豆腐的倾向了,只是那豆芽菜极少往家买,对它还是不太钟情。 我想读书的恶补总比饭食上的恶补要善千倍万倍吧,人总不会因为多读书而造成身体上的不适,只是对我来说,这读书上的恶补来得有点晚。先前几十年的短视是除了恶补而不能让目光深远的,所以在读书一事上的恶补,我如果有一天衣带渐宽了亦将是终生不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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