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心而论]:紫气东来 2005-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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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菊满坡

原作者: 山菊满坡



 紫气东来

文/山菊满坡

汉.刘向《列仙传》:“老子西游,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也。”唐.杜甫《秋兴》诗:“西望瑶池降玉母,东来紫气满函关。”原指老子出函谷关时,关令尹喜见有紫气从东来,知有圣人过关。后多比喻吉祥的征兆,也作“东来紫气”。

我第一次听说并看见“紫气东来”这个词,是在一九九六年春季。在我家东墙外的白壁上,至今还赫然昭世着我三爷亲自执笔用朱红漆草书的“紫气东来”。多少年了,我不懂这个词的意思,我三爷在世时,我望着白壁上的“紫气东来”,总感觉有些古奥玄妙,也总想张口问一问三爷,然而总怕引出一个让我震憾或是让心害怕的故事来,最终没有开口问,想来那是对掌握知识的懒惰,然而当三爷驾鹤西去时,我每回回家目睹山墙上这四个已斑驳的大字,顿感自己求知的迟钝。

又到年关了,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三爷来,这是一个我父亲对其敬重有加、我母亲对其关爱体贴的“父亲”,也是我们姐妹弟四人见了他总要站直了望着他微笑着问候的老人。

我父亲兄弟四人,四人四种性格。父亲属于那种快言快语、秉性忠厚,对长辈的话伏首贴耳言听计从的那种男人,三爷无子女,与我亲爷爷(排行老二)商量,决定从四个侄子中要一个作为继子,这就意味着这个继子要有双重的抚养义务。可是要哪个侄子呢?三爷和三奶怕得罪了侄子不敢直言,最后想出一个抓阄的办法,抓到谁就是谁,在三爷和三奶的祈祷声中,我父亲抓到了那个作为继子的阄,喜得三爷和三奶合不拢嘴,这正是他们心目中想要的那个“儿子”。

于是父母跟着三爷三奶到了家,三爷把六间房中的三间拾掇出来给两口子住,于是在八年间我们相继出生在那三间泥屋里。

从我记事起,我家就和三爷住在一个有二门子隔开的青砖青瓦的古式院落,三爷住在二门子里,我家住在二门子外。二门子里一院子的月季花、菊花、还有各种各样的盆栽花,春夏季节一进去花香扑鼻;二门子外一院子住楼的兔子,满院子跑的鸡鸭鹅,还有一个总也养不完的猪,走了这头再抓一头小的放进猪圈里圈着,一出二门子总闻到这些畜类粪便的味儿,门里门外俨然是两重天。

三爷大概是五十岁左右从教育界离休的,经济上从没用我父母操过心,只是从生活上得需要我家老少出点力。

父母是言传身教的好老师。我父亲上山归家,首要的事是拉起水桶为三爷家的水缸挑满水,然后放下扁担就坐在三爷的炕沿上,问有没有要跑腿的活儿要去办,再汇报一天来的见闻,拉拉家常话,然后才开始为我们家的水缸挑水。我母亲也是从家居生活上事事进门请示,我记得从我记事起就没见过我三爷干过体力活,也没见过我三奶下河洗过衣,三爷三奶家外的一切由我父亲承包了,洗衣的活儿则让我母亲承包了。直到我们几个长到十二三岁才开始学着挑水,放学归来,谁进门早谁就拉起扁担到来回有六百多米的井上为两家的水缸挑满水。星期天,我们女孩子也开始学着洗衣服,父母从此轻快了不少,我们的确一天天地长大了。

小时候生活不乐观,吃的不是太好。三爷家经常吃白面,而我家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吃上白面。每次给三爷挑水,三奶总是事先下炕站在水缸旁,手里拿一块硬得象石的馒头,等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把水倒进缸里后就塞给我们,我们总推辞不要,三奶总撵出门外叫拿着。我们有时舍不得吃拿回家,母亲说:“别再跟你奶要吃的了啊!”

“没要,是奶给的!”我们争辩。

“那就吃了吧,那是你奶心疼你们呢。”母亲说。

于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就会啃起那块不知被三奶放了几天的硬馒头,但吃着很甜很好吃,心里老想“哪天能让白面馒头管个饱?”

然而母亲那“别再跟你奶要吃的了啊!”这句话却牢牢地记在我们四个孩子的心里,从来没有讨厌地到三爷家要过一口吃的,倒是让我们从小到大看得真真的一个画面却是:三奶包了饺子或是擀了面条会亲自端一碗到我家或是传唤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去端,我母亲做了上述的稀罕饭也会命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送一碗到三爷家,门里门外的亲情就这样温暖着你来我往地传送着,直到95年6月我三奶去世前的一个月里还这样你送我往着,尽管这时候大米白面已成了家常便饭,但亲情却不减当年。

三奶是个心灵手巧的老太婆,她的女红绣得相当厉害,是西庄上的大姑娘出嫁前必进的人家,有的向她讨鞋垫,有的讨要绣着“蝙蝠和桃子”的肚兜,取义“福寿”……在与大姑娘的频繁接触中,三奶心情舒畅,从三十多岁就有肝病的三奶,直到77岁寿终,人人都说是她生活舒畅带来的福气。

三爷是个知识分子,少言寡语,业余爱好是看书,练书法,养花。他尤喜稳重实诚的人,尤恶刁钻古怪的人,我发现和他面对之人若是个正儿八经的主儿,三爷会主动沏茶与之对饮聊天,若对面之人刁钻嚣张,三爷有时会无声地走人或是叹息一声无语。

三爷和三奶的这种生活剪影,无形中也在我们几个孩子的眼里看出了人生的一种面对方向,三奶就是在病中,我们也从没听她哭过叫过,只是忍忍忍,直至昏迷不醒到息去了最后一口气。那一天三爷老泪纵横,哭了又哭,那时候我和三妹都有身孕,不敢去看已作古的三奶的遗容。我三爷拨开众人找到我俩,眼睛看着我妹却对我俩说:“你俩再去看看你奶吧。”

“好。”我们的泪水刷地流下来。三爷和三奶是我三妹的恩人。八四年,上级一纸政策说离退休干部的家属可以转正。无子女的三爷一下子想到了要为我家办件好事。那时我姐岁数偏大点,我和弟弟在学业上当时在班上位次还靠前,大人商量说要我和弟弟自己努力发展,于是脾气好、恐怕日后没多大能耐的三妹被选中,于是我三妹一下子由农村户口变成了城镇户口,书没念完就到城里参加了工作。

三妹从变了户口的那一天起,三爷和三奶视她为掌上明珠,出嫁时也与我和姐姐不同,妹妹是在三奶的炕头上被迎走的,在我看来那是一种荣幸。

三奶老去以后第二年,我三爷主张扒了二门子,又把他的三间屋让出一间给我家,他又出钱帮我父母家里家外打了水泥地面,撤掉了那几十年的木格子窗,换上了玻璃窗,填平了猪圈,掀掉了兔舍,把各种禽畜全赶进另外购置的一处闲屋。院子里围着墙根种了几十种的木本、草本的花草,尤以盆栽菊花而著名。

三爷主张这样大动干戈地动修改,原是为了我弟弟娶妻做的准备。他还出钱给我家添了一组现代家具。从我奶去世以后,我三爷的一切生活起居全由我父母悉心照料。三爷睡在他屋,我父亲亲自去给他烧炕,三爷吃在我家,母亲顿顿变着花样做饭,我们几个孩子也象敬神一样地围着他听他很少的教诲。从他的目光中,我们看懂了:他满意父母的善良和孝顺,也满意我们几个的成长。有一年一个退休的老头趁赶集到了我们家,一推院门就问:“这是桂生的家吗?”我母亲答应着出来把老头迎进屋,问他有什么事,那老人说:“我经常听你叔桂生念叨你这个侄媳妇做的好,说他虽然没有儿子儿媳,但你们比亲儿亲媳妇还要好。我今天是特意来看看你的,今天我看到了,我很羡慕他呢。”

“那是我叔夸我呢,人都有上年纪的时候,当小的照顾老人是应该的。”母亲微笑着说。可巧这事却是我亲眼见过的。

有一天,红光满面的三爷从外面来家了,手里拿一瓶红红的油漆,他找出一个排笔来,对我父母说:“咱家的生活我很满意,我要在屋外写几个字。”

父母当然同意。

于是老头子挥毫在东墙外写上了“紫气东来”四个大大的草书,踌躇满志的神情。那四个字,我想路经的人特别是不懂啥意思的人都会默念着看着走开的,我就是不懂什么意思但看一次默念一次的那个人。

就在写下这四个大字的四年后,这个祈愿着吉祥的征兆时时萦绕着我们家的三爷在正月初八突患脑干出血,在医院里昏迷了十八天,我父亲在短短的十八天里,黑发变了白发,那天早上我和先生归家与三爷告别,远远地看到拉着三爷的拖拉机已驶上了大道,我俩慌忙下车,在地下跪着给三爷磕了三个头,泪眼中,我们发现村头上站着黑压压的一大群乡亲。

临近年关,想起三爷,想起我们家火红的日子,曾经有三爷多么纯多么真多么让人感动的祈福啊!

三爷去世后,我只做过一个有关他的梦,总也不忘记。我梦见三爷喊我:“二曼,给我倒盆热水来,我要洗脚。”我答应着“好”猛然惊醒。

三爷,你如果还在世,我一定给你洗一回脚,你就是我们家的“老子”,也是我们家的“圣人”,给你洗一洗脚,请你云游西方时,一定还要一如既往在为咱家祈福,你会为咱家带来吉祥的征兆的,会的,会的……

紫气东来,写在我家的墙上,那是三爷留给我们家永远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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