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师

房祝璞

老早就想写点纪念姜老师的文字，开个头就写不下去了。很矛盾，一来值得回忆的事情很多，恐怕不能披沙捡金；二来文笔拙劣，担心写不出我心目中的姜老师。

无奈，只好顺着自己的思路，想到那写到那，自然而为。

姜老师，六十上下岁走的，过世近十年。与我亦师亦友，忘年之交，所以，以姜老师称。要不，只能叫老师，不可在老师二字前面加上姓氏，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旁人要笑话，自己也缺教养。

姜老师，矮墩墩的个子，头发疏朗，向后绺去。越发凸出他硕大的脑门，有聪慧、睿智、学问在里面。他衣着随便普通，常穿水洗发白发毛一类的衣物，突然穿一件新衣服，极不习惯。姜老师说话的声音有点土舌，如：老师(si)祥(sang)林嫂，大概是水土的关系。他的眼睛有几丝忧郁和沧桑，时常沉思。但有乐观的情绪，似世间不过如此，人生无非了了

姜老师是一个见过世面，走过大片地的人，十几岁外出读书。据说，读陕西的一所煤炭学校，因不喜欢这个专业，跋山涉水，白天日烤地蒸，黑夜鬼哭狼嚎，徒步横穿秦岭。去投奔别的学校。有胆量，有胸怀，非同一般少年。步行了几天，经历了那些离奇古怪的事情，他从来不讲。问他，也轻描淡写，用别的话引开，不知这里的因由，只察觉他一丝的叹息。这中间的秘密、故事，我不得而知。最后报考了美术学校，竟被录取。绘画是他的一项爱好，他如鱼得水，自由自性畅游在画的海洋里。

时代变迁，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文化大革命。一连串的政治运动，天灾人祸，饥馑难捱，饿着肚子闹革命。姜老师不知是因为吃不饱，还是学不着东西。竟中途退学，回到农村老家。怎么个情况，有什么故事。可惜姜老师在的时候，没询问过，包括他的许多事情，真是遗憾，永远无法弥补。

过了几年，大概是六十年代末，因为他的绘画，被县电影队调去，主要工作是画幻灯片，宣传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斗私批修等一类的东西。偶尔也下乡放放电影，工作轻松体面。可没干多久，姜老师又回到村里。是没有解决户口问题，不是正式职工，还是嫌争钱少。再不就是故土难离。我只是瞎猜。回家不久，七十年代初，公社经常抽调给画些政治宣传栏，写写标语口号。有时公社供销社也邀请，在商店的墙壁上，画些牙刷脸盆、鞋帽大衣等日用百货的图案，来招揽顾客，这算最早的广告吧。姜老师有一技之长，常给公家写写画画，有吃有喝，有时还有点小礼品，让人羡慕。

七十年代初，公社缺教师，姜老师当上了民办教师。当时的文教（文化教育助理员）很赏识他，把他用在身边。平时写写材料，画点东西，再不就陪文教说说话。有时随其下乡，到各学校转转，沾了文教的光，赚足了面子。不知怎么，不长时间，姜老师下到离公社驻地较远的一个联中。事后听说，文教长官意识挺浓，官位官腔十足，姜老师是一个率真自然的人，又有几分才气，受不得这份约束，不齿于别人颐指气使。在学校教什么课不太清楚。好像和文科有关的他都教过。至于教学业绩怎样，那时候不讲这些。实行“开门办学，走出去，请进来。”不是帮助生产队劳动，就是去劳动基地干活。劳动锻炼有余，读书学习不足。

七七年我读高二一班，三四班的语文老师生病，学校向下面联办初中，借调一名教师，就是姜老师。当时三四班在学校的西面，离一二班较远，他们的新老师，我们没大见着，偶尔去办公室才见过。私下里听他们讲，姜老师真有意思，讲课挺好，学问挺大。只是耳闻，并未目睹。

直到我们的语文老师外出学习一周，姜老师给我们代课，才领略到姜老师的学识和风采。至此我也就成了姜老师的学生。

姜老师代我们的第一节课，是鲁迅的小说《祝福》。鲁迅先生的文章，在少有生活阅历的中学生读来，生涩拗口，玄秘深奥。学起来并不来劲，可这次例外。姜老师的祥(sang)林嫂,风趣幽默了全班，也凄凉酸楚了同学。他的语言，土话中夹杂几个普通字，土洋结合，有嚼头，有听头。

一个周过去，我们的语文老师兴高采烈，学有所得，学富不足五车，很那个的回来。再来上课，有姜老师的学识风度雅致相映衬，语文老师的课不怎么样，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从此，姜老师大气舒驰文气飘逸的课堂，萦绕回荡，挥之不去。姜老师在我的意识中，他就是我的语文老师。以后再到语文老师的办公室，总要多看姜老师几眼，如果那次他偶尔抬头看看你，你能高兴温暖好些时候。真希望有机会单独和姜老师说几句话问些事情。不过又担心他不认识我。尽管他代课的一周，我尽力表现自己，可并没露脸，也没闪光，我恨自己的平庸和愚钝。对姜老师的崇拜和敬重，使我在校园里，隔老远也会跑过去问老师好。顶礼拜膜之情难以言表。

星转斗移，时光流逝。转眼间，七七年恢复高考，全县招收重点班，我忝列其中，算是死猫碰上了活老鼠。高二下半年我离开原来的中学，到县重点中学读书。我平时很少回母校，一次放假回校，唯独没看到姜老师，一打听，才知道他已经不教学了。回村了，据说在大队果业当保管，什么原因为不教学了，不太清楚。后来他自己言语之中露出的意思：在外面干工作不自由乱扯人，不随性拘管多。不如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邻邻居居，乡里乡亲，好相处好生活。静观姜老师他是一个收放自如、了然于胸、心无挂碍的人。听别人讲，自从他到果业队，就热闹翻天了。他趣味无穷，有意思、有性情。读书多见识广，会讲故事能聊天。他的工作常被别人抢去干了，为的是让他给大家讲古今中外、天南海北、妖魔鬼怪的故事。平静安稳的果业保管的工作一直干到分地单干。

姜老师也是一个懒散的人。从小没干过多少粗话累活，出不得力。单干种地只可供清寒的家用。农闲的时节，他画玻璃画，利用集日卖出。生意清淡，收入微薄。我在镇上教学的几年，只要赶集都要到姜老师卖玻璃画的摊位，说说话抽抽烟，扯扯新闻，叙叙旧事。清清淡淡，似水如云。

姜老师从容自然，闲适散淡。笑谈之中，视人生际遇，风流云散，无非俯仰之间。

姜老师在村里，太太平平的过着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其乐融融。

真正走近姜老师，是我高中毕业后，调到建在他们村的联办中学教书的一段时间。学校在村东头，校园由相对的两排平房，加上西面的厢房与东面的院墙和大门组成，有点四合院的味道。内设小学与初中，小学一到五年级五个班，初中一到三年级六个班。小学、初中各一个办公室，其它的各种器室全无。今天想想，没有各种功能室，没有琴棋书画，不玩电脑科技，也没影响学生的全面发展。玩民间土造的小玩具小游戏，学生照样异想天开，千奇百怪，人才辈出。忘了还有一间仓库，一间伙房兼宿舍。就这些，小米加步枪，照样闹革命。北排教室的后面，是一条大街，村里的主道。通供销社，通生产队的打麦场，街上行人熙熙的往来。人们不免探头探脑，向教室里瞧瞧，脸上有肃穆起敬的神情。

在教室里，有一两次隔窗见到姜老师。想起要拜访他。这当口，遇到高我一级的李同学，在一起闲谈瞎扯：谈到文学，谈到人生，谈到爱情，谈到姜老师。我漏露出想去见姜老师的意思。李同学爽朗仗义：行那天我们一起去，叫他弄几个菜，咱们喝一顿，听他聊斋。事后知道李同学和姜老师，沾亲带故。况且他的哥哥时任大队书记，他也是大队的出纳会计，要不怎么能这样实落、势力。预期地拜访了姜老师。我们仨，从日薄西山到夜半子时，喝了不少的酒，抽了不少的烟，说了不少的话。大都是我们问三问四，姜老师有根有底、娓娓道来。我们的浅薄和姜老师的博学，酷似远古私塾的学童与先生。姜老师博古通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韬光养晦，怀瑾握玉，乡间的一代风流倜傥名士。（我这样认为）我和李同学，目瞪口呆，心悦诚服。

至此，在姜老师的导引下，我喜欢读书，爱长知识，当然也喝点小酒。姜老师是我的良师益友。

那时候的农村，所有的文化生活，也就是每月一次的露天电影。如果还要算，偶尔也来盲人宣传队，不敬的称呼是唱瞎子唱的。千年一个曲调，永远苍凉沙哑的唱腔。唱抓革命促生产，也唱计划生育少生优生。有时夹杂点老调旧戏，换换胃口。但不能太多，毕竟是才子佳人，帝王将相一类的东西。是要犯错误的。再者，有时来耍猴耍藏眼的。全村人围着场子，瞧猴子的机灵和智慧，瞅耍藏眼（魔术）人的不可思议。要不怎么古代称魔术为“幻术”（俗称“变戏法”）。这种时候，就是孩子们的天地：跑来跑去，上窜下跳，大呼小叫。

不再讲这些，回过头说喝酒，说和姜老师一起喝酒。我走上喝酒的道路，并且路越走越宽，越象个喝酒的，这都是姜老师的领路和栽培。不要有误解，难免有诸君诧异。其实喝酒是文化，可登大雅之堂。这是往大里说，是专家教授们才可以说清的事。吾等才疏学浅，说不出个道道来。我只体味这其中的雅趣别致。窃以为，和心仪敬重的良师益友，席炕而坐，素菜薄酒，慷慨激昂谈国事，亦雅亦俗论人生，悯农惜食话桑麻。是一快事，是一胜景。是君子浊谈，有酒有味。话还是扯远了，该不是有点酒意，有些醉话吧。

前面说到，每月一次看电影，是全村的节日，村民扶老携幼，倾巢出动，万人空巷。每到此时，姜老师便会让师母，备三两个小菜，温一壶浊酒，打发小女到学校喊我。我并不推辞。去的时候李同学已在。上炕喝酒，炕热酒烈，情趣盎然，酒过三巡，脸红话多，酒意正浓。可惜电影散场，夜深歇息，恋恋不舍，期待下一次电影。

还要提到一点，姜老师读书多而杂，且博闻强记，一次我问三山五岳的“三山”，他随口说出：蓬莱、方丈、瀛洲。并到里屋，拿出一本书，翻找了一下，递给我，“三山”二字的下面画着曲线，我只有折服的份了。

要说的话很多，就留在心里吧！永远默念姜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