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乳山，母亲山

□ 于占德

在威海西面，青岛东面的黄海之滨有一座山。与泰山比，她算不上高大；与黄山比，她少了些俏丽。只因状貌如同硕大的乳房，名曰大乳山。乳，是婴儿的口粮，哺乳俗称“吃妈妈”。由此，大乳山自然就有了妈妈山、母亲山的品位而受到人们的尊崇。

世上名山颇多，登山者的心态各异。或攀高涉险，或观景散怀，或求神拜佛，如此等等；而走近大乳山于此之外又多了一份对母亲的敬仰、思念和依恋之情——人间最珍贵的母子深情。

看，这就是大乳山。她拔海而起，呈半球形的巨大山体中央隆凸起圆润的乳峰，周边的“乳晕”清晰可见。山脚下荡漾着大海的碧波，环绕着苍翠的丛峦。翔鸥鸣天，飞泉扑地。多么挺拔壮美，多么宝孕光含，简直就是天地造化的杰作，堪称山水美的超越，自然美的升华。

然而，细究“乳”字的形义，却并不是指的乳房。按《说文解字》的解释，“人及鸟生子曰乳”，“乳”“从孚从乙”。“乳”的右半边篆文写作“ ”，“轧”（yà）声，意为玄鸟，即燕子。齐鲁因其叫声呼之为“轧”。“轧”与“燕”一韵之转。燕子“春分来，秋分去”，被认为是“开生之候鸟”。“乳”字左边那个“孚”字，《说文》注者说是“信”的意思，“鸟之孚卵皆如其期，不失信也”。又引《广雅》曰：“孚，生也，谓子出于卵。爪，覆手曰爪”。合起来讲，就是如期生子。

“乳”即生子。生子可不是一件小事。今天我们主张男女平等,反对性别歧视，过去的人们则不重生女重生男。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把早生贵子当成大事来抓。据记载，古时候国王为求子嗣，于春分之日燕子来时，率领后妃们在郊外举行隆重的祭礼，以太牢即牛羊豕三牲全备的最高规格，供奉求子之神高禖，祈求尽早生个儿子。《诗经·玄鸟》篇“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说的就是汤的先祖有娀氏女简狄配高辛氏帝，帝率简狄举行祭礼而生子这件事。后来此种仪式便久演不衰，广为流传，“乳”字就成了它的活化石。“乳”字的右边是一个燕（玄鸟）图腾，左边那只覆手领送的就是人们期盼的贵“子”。这不是一幅活灵活现的“开生候鸟”送子图吗？

“子”来到世上第一声啼哭，大概就是饿了要妈妈开饭的意思。生子之后，母亲就要担负起育儿的责任，这头一件事就是喂奶。《说文》等书中说，“母”像乳子也；又说“母”从女，其中两点像人乳形。无独有偶。大乳山东邻矗立着说小不小的小乳山，两“乳”相对，镶嵌在海阳所半岛“女”字形的边框中，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母”字。于是，“生子”的“乳”和“乳”子的“母”就这样在这里连成一体。母亲俯视着怀中的婴儿，深情地抚摸着；婴儿凝望着妈妈，贪婪地吮吸着，睡而不舍。多么纯情，多么圣洁！新疆石河子市广场上有一组雕塑，表现的是三位姿态各异的女性，其中那位哺乳者最令人感动。为什么？就是因为她把母子深情浓缩在那个神圣的时刻，倒不只是因为人们指称那位女性是一位“山东大嫂”。而大乳山则让人们从天地造化中领略母亲的圣情和恩德。

大乳山起名于哪朝哪代，难以查考，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起名为“大乳山”而没叫“奶头山”，这就多了些高雅，少了些俗气。“奶头山”那是《林海雪原》许大马棒的据点，大乳山则是古人祈求后嗣的圣地。我依稀记得大乳山那里有座娘娘庙，里面供奉着送子娘娘。逢年过节香火很盛，民间传说还挺“灵验”。大约因为这里有座妈妈山，孩子生下来不愁没奶吃吧。

事实并非如此。历史上，大乳山妈妈的儿女们虽然生在这个具有渔盐之利的地方，却祖祖辈辈过着穷日子。迫于生计，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担筐背篓闯关东。出门之后还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母亲山。

穷则思变。就在这块山高皇帝远的穷地方，上世纪四十年代建立了人民当家作主的新政权。作为县的建置，乳山县（市）没有秦汉晋隋唐宋元明清的老呱可拉，但从它一诞生就属于人民来说，就够光荣，够自豪的了。把这块从周边老县析置过来的县称作乳山，充分显示出起名者对大乳山这座母亲山的无比崇敬。至于这个名是怎么起的，那得从史籍中查找，而要了解乳山的革命史和现代的风俗人情，最好读冯德英的“三花”，那里面栩栩如生地描绘了乳山人的千姿百态。我觉得最有光彩的是《苦菜花》里那位坚贞不屈的英雄母亲。这个人物形象是否含蕴了作者对大乳山这座母亲山的感悟，就不好妄加揣测了。

乳山人的性格正如“乳”字左边那个“孚”字的含义，信也。讲诚实，守信用，实实在在地办事。“如其期，不失信”，就是写照。也难怪，有人说这一带的人优点是实在，缺点是太实在。实在是优点，这无可争议，太实在如何成了缺点，实在到何种程度够得上“太”，我没有研究。不过，我想人还是实在一点好。实在总比不实在好，比诡计多端、尔虞我诈就不仅是好多少的问题了。“老实人吃亏”的话虽不乏事例，而以欺负老实人为能事的人没有好下场则更合逻辑。

人无信不立。处在改革开放经济大发展年代的乳山人正是靠着实在、诚信赢得了信任。生意人在这里找到了共赢的伙伴，观光者在这里找到了回家的感觉，卜居者在这里沐浴着灿烂的阳光，呼吸着大海的气息。金沙银滩，瑰丽无比。

啊，大乳山，母亲山！母亲的恩深似海，母亲的情重如山。看到大乳山，就仿佛回到孩童时代，投进了妈妈的怀抱。